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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兰古瓦和整个奇迹宫廷,人人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
整整一个月,谁也不清楚爱斯梅拉达的下落,埃及公爵及其丐帮的人都忧心忡忡,谁也不知道她那只山羊的下落,格兰古瓦倍加痛苦。 有天晚上,埃及少女失踪了,从此便杳无音讯,四处寻找如石沉大海,有几个爱捉弄人的捣蛋家伙告诉格兰古瓦,说那天晚上在圣米歇尔桥附近看见她跟一个军官走了,不过,这个吉卜赛式的丈夫倒不是个听风就是雨的哲学家,他曾从亲身的经历中可以断定:护身符和埃及女人这双重德行结合所产生的贞操,冰清玉洁,坚不可摧;而且他曾经用数学的方式计算过,这种贞操的二次幂有多大的抗力。
因此他在这方面是绝对放心的。
所以对她这次失踪,他百思不得其解,真是愁肠百结。 假若能消瘦下去的话,他宁愿伤心得形销骨立。 可却伤心得把一切都忘掉了,甚至连他的文学爱好,连他那部大作《论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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则与不规则的修辞法》统统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部著作,他打算一有钱就去排印。 (因为自从他看到雨格·德·圣维克多的《论学》一书用万德兰·德·斯皮尔的出名活字版印成之后,他便一天到晚唠叨着印刷术了。 )
一天,他愁眉苦脸,路过图尔内尔刑庭,瞥见司法宫的一道大门前拥着一小群人。
“什么事?”他看见从司法宫出来一个青年,向他问道。
“不清楚,先生,”那个青年应道。 “据说有个女人暗杀了一个近卫骑兵。 这案件似乎牵涉到巫术,连主教和宗教审判官也都来过问这桩审判,我哥哥是若札的副主教,毕生都干这种审判的。 我想找他说点事,可是人太多,无法见到他,这真气死我了,我正急着等钱花哩。 ”
“唉,先生,”格兰古瓦说道,“我倒是很愿意借钱给您,不过,我的口袋全是破洞,当然并不是被金币戳破的罗。 ”
他不敢告诉年轻人,说自己认识他那个当副主教的哥哥。
自从那次在教堂里谈话之后,他再没有去找过副主教,一想到这种粗心大意,便怪不好意思的。
学子径自走了。 格兰古瓦跟着人群,沿着通向大厅的阶梯拾级而上。 他认为世间没有比观看审理刑事案件更能消愁解闷的了,因为法官通常都是愚不可及,叫人看了挺开心的。
他混在群众当中,大家往前走着,你碰我,我碰你,悄然无声。 司法宫里有条弯弯曲曲的阴暗长廊,宛如这座古老建筑物的肠管,顺着长廊缓慢而索然无味地走了好一阵子之后,好不容易到了开向大厅的一道矮门旁边,格兰古瓦个子高大,从乱哄哄的人群那好似波涛汹涌的头顶上望过去,可以扫视整个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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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宽阔而阴暗,因而看上去显得更宽大。 白日将尽,尖拱形的长窗上只透进来一线苍白的夕照,还没有照到拱顶上就已经消失了。 拱顶是由雕镂镌刻的木架组成的巨大网络,上面千百个雕像仿佛隐隐约约在黑暗中动来动去。 这里那里,几张桌子上已经摆着几根点燃的蜡烛。 照着正埋头在卷宗废纸堆中的书记官们的脑袋瓜。 大厅的前部被群众占据了,左右两侧有些身穿袍子的男人坐在桌前;大厅深处台子上坐着许多审判官,最后一排的隐没在黑暗中;他们的脸孔一张张纹丝不动,阴森可怕,四周墙壁上装饰着无数百合花图案。 还可以隐约看见法官们头顶上方挂着一个巨大的耶稣像;到处是长矛和戟,映着烛光,其尖端好似火花闪闪烁烁。
“先生,那边坐着的那些人,个个活像开主教会议的主教一般,到底是些什么人呀?”格兰古瓦向旁边的一个人打听道。
“先生,”旁边的那个人应道。 “右边是大法庭的审判官,左边的审问推事;教士大人们穿黑袍,法官老爷们穿红袍。 ”
“那边,他们上首,那个满头大汗的红脸大胖子是什么人?”格兰古瓦问道。
“是庭长先生。 ”
“还有他背后的那群绵羊呢?”格兰古瓦继续问道。 我们已经说过,他是不喜欢法官的,这也许是因为他的剧作在司法宫上演遭受挫折后一直对司法宫怀恨在心的缘故吧。
“那是王宫审查官老爷们。 ”
“他前面那头野猪呢?”
“那是大理院刑庭的书记官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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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右边那头鳄鱼呢?”
“王上特别状师菲利浦·勒利埃老爷。 ”
“左边那只大黑猫呢?”
“雅克·夏尔莫吕老爷,王上宗教法庭检察官,以及宗教法庭的审判官们。 ”
“喂,先生,”格兰古瓦说道。 “所有这些好汉究竟在干什么?”
“审判呗。 ”
“审判谁?我并没有看到被告呀。 ”
“是个女人,先生。 您是看不到她的,她背朝着我们。 而且被群众挡住了。 喏,您看,那边有簇长矛,被告就在那里。 ”
“这个女人是什么人?您晓得她的名字吗?”格兰古瓦问道。
“不,先生,我刚到。 我只是猜测,这案子准涉及到巫术魔法,连宗教审判官们都到庭参加审理了。 ”
“得了吧!”我们的哲学家说道。 “我们马上就会看到这帮身穿法袍的家伙如何吃人肉了。 这是老一套,跟以往的把戏没什么不同。 ”
“先生,”他身边的那个人说。 “难道您不觉得雅克·夏尔莫吕老爷看起来很和蔼的吗?”
“哼!”格兰古瓦应道:“那种人塌鼻翼、薄嘴皮,他会和蔼,我才不相信哩。 ”
说到这里,周围的人喝令这两个喋喋不休的人住口,人们正在听一个重要证人的证词。
只见大厅中央站着一个老太婆,脸孔被衣服完全遮住,看上去就像一堆在行走的破布。 她说道:“各位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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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有其事,此事就像我是法露黛尔一样真实,住在圣米歇尔桥头四十年了,按时缴纳地租、土地转移税和贡金,家门对着河上游洗染匠塔森—卡伊阿尔的房屋。 我现在成了可怜的老太婆,从前可是个俊俏的姑娘。 各位大人!前几天,有人对我说:‘法露黛尔,您晚上纺线可别纺得太迟了,魔鬼就喜欢用它的角来梳老太婆们纺锤上的纱线呀。 那个野僧去年在圣殿那一边作祟,如今在老城游荡,这是千真万确的。 法露黛尔,当心他来捶您的门呵!’有天晚上,我正在纺线,有人来敲门。 我问是谁。 那人破口大骂。 我把门打开。 两个人走进来。 一个黑衣人和一个漂亮的军官。 黑衣人除了露出两只像炭火一样的眼睛外,全身只见斗篷和帽子。 他们随即对我说:‘要圣玛尔特的房间。 ’……诸位大人,那是我楼上的一间房间,是我最干净的房间。 他们给了我一个金埃居。 我把钱塞进抽屉里,心想明天可以到凉亭剥皮场去买牛羊下水吃。 ……我们上楼去。 ……到了楼上房间,我一转身,黑衣人不见了,差点没把我吓死。 那个军官,像位大老爷那样仪表堂堂,跟我再下楼来。 他出去了。 大约过了纺四分之一绞线的功夫,他带一个漂亮姑娘回来了。 这姑娘活像一个玩具娃娃,要是经过梳妆打扮,定会像太阳那样光辉灿烂。 她牵着一只公山羊,好大好大,是白的还是黑的,记不清了。 这可叫我揣摩开啦。 那个姑娘嘛,跟我不相干,可是那只公山羊!……我可不喜欢这种畜牲,这种畜牲长着胡子和犄角,像人似的,再说还有点邪,叫人联想到星期六的群魔夜会。 不过,我什么也没有说。 我收了人家的钱,那样做是对的,可不是吗,法官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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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着姑娘和队长到楼上房间去,并让他俩单独在一起,就是说,还有公山羊。 我下楼来,又纺我的线了。 应该告诉诸位大人,我的房子有两层,背临河,像桥上别的房屋一样,楼下和楼上的窗户都是傍水开的。 我正在忙着纺纱,不知为什么,那只公山羊教我脑子里老想着那个野僧,而且那个美丽的姑娘打扮得有些离奇古怪。 ……突然间,我听到楼上一声惨叫,接着有什么东西倒在地上,又听到开窗户的响声。 我冲到底楼窗户边,看见有团黑乎乎的东西从我眼前掉到水里去了。 那是一个鬼魂,打扮成教士模样。 那天晚上正好有月光,我看得一清二楚,那鬼魂向老城那边游去。 我吓得哆哆嗦嗦,遂去喊巡逻队。 巡逻队先生来了。 他们一到,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我揍了一顿,因为他们高兴呗。 我向他们说明了原委。 我们一起上楼去,立刻看到了什么呢?我那可怜的房间里尽是血,队长直挺挺倒在地板上,脖子上插着一把匕首,姑娘在一边装死,山羊吓得半死。 我说,‘这下可好,我得花两个礼拜来洗地板,还得使劲擦,这可真要命。 ’人家把军官抬走了,可怜的年轻人!姑娘的衣服乱糟糟地全被扒开了。 ……等一下,更惨的是隔日我要拿那枚金币去买牛羊肚肠吃,却发现在我原来放钱的地方只有一片枯树叶。 ”
说到这里,老婆子住口了,听众无不骇然,四处是一片低低的嘀咕声。 格兰古瓦旁边的一个人说,“那个鬼魂,那个公山羊,这一切真有点巫术的味道。 ”另一个插嘴说:“还有那片枯叶!”还有一个说:“毫无疑问,准是一个巫婆跟那个野僧勾结起来,专门抢劫军官们。 ”连格兰古瓦自己也差不多认为整个这件事既可怕又像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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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露黛尔妇人,”庭长大人威严地说道,“您没有别的要向本庭陈述吗?”
“没有了,大人。 ”老婆子应道,“不过有一点,报告中把我的房屋说成破房子,歪歪斜斜,臭气薰天,这说得太过分了。 桥上的房子外表确实不怎么美观,因为住的人太多,可是话得说回来,那些卖肉的老板照旧住在桥上,他们可都是有钱人,都是同规规矩矩的漂亮女人结了婚的。 ”
这时候,格兰古瓦认为像条鳄鱼的那个法官站了起来,说:“肃静!我请各位大人需要注意一件事实:人们在被告身上找到了一把匕首。 ……法露黛尔妇人,魔鬼把您的金币变成的枯叶,带来了没有?”
“带来了,大人,”她答道,“我找到了,就在这儿。 ”
一个承发吏把枯叶递给了鳄鱼。 鳄鱼阴险地点了点头,再将枯叶转递给庭长,庭长再转递给王上宗教法庭检察官。 这样,枯叶在大厅里转了一圈。 雅克·夏尔莫吕说,“这是一片桦树叶。 施展妖术的新证据。 ”
一个审判官发言:“证人,您说有两个男人同时上您家去。
穿黑衣的那个人,您先看见他不见了,后来穿着教士的衣服在塞纳河里游水,另一个人是军官。 这两个人当中是哪一个给您金币的?”
老婆子思索了一会,说道:“是军官。 ”群众顿时哗然。
“啊!”格兰古瓦想,“这可叫我原来的信心也动摇了。 ”
这时候,王上的特别状师菲利浦·勒利埃老爷再次发言:
“我提请诸位大人注意,被害的军官在其床前笔录的证词中宣称,当黑衣人上来同他搭讪时,他头脑里曾模模糊糊掠过一种想法,认为黑衣人很可能是野僧;还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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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正是这鬼魂拼命摧他去跟被告幽会的;据卫队长说,他当时没有钱,是鬼魂给了他那枚钱币,该军官用这枚钱币付了法露黛尔的房钱。 因此,这枚金币是一枚冥钱。 ”
这个结论性的意见,看来消除了格兰古瓦和听众中其他持怀疑态度的人的一切疑虑。
“诸位大人手头上都有证件案卷,”王上的状师坐下说。
“可以翻阅弗比斯·德·夏托佩尔的证词。 ”
一听到这个名字,被告一下子站立起来。 她的头高出人群。 格兰古瓦吓得魂不附体,一眼认出被告就是爱斯梅拉达。
她脸色苍白;头发往常都是梳成十分优美的辫子,缀饰着金箔闪光片,此刻却乱蓬蓬披垂下来;嘴唇发青,双眼深陷,挺吓人的。 唉!说有多惨就有多惨!
“弗比斯!”她茫然地喊道:“他在哪儿?哦,各位大人!
求求你们,请告诉我他是不是还活着,然后再处死我吧!”
“住口,女人,这不关我们的事。 ”庭长喝道。
“啊!行行好吧,告诉我他是不是还活着?”她边说边合起两只消瘦的秀手,同时那顺着她袍子垂落下来的锁链发出轻微的响声。
“那好吧!”王上的状师冷淡地说。 “他快死了……您满意了吧?”
不幸的姑娘一听,瘫坐在被告席的小凳上,没有哼声,没有眼泪,脸色苍白得像蜡像一般。
庭长的脚下方有个汉子,头戴金帽,身穿黑袍,脖上套着锁链,手执笞鞭,只见庭长俯身对这个汉子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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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发吏,带第二个被告!”
众人的眼睛都转向一道小门。 门打开了,只见从门里走出一只金角和金蹄的漂亮山羊,把格兰古瓦看得心怦怦直跳。
这只标致的山羊在门槛上停了一下,伸长着脖子,俨如站在崖顶上眺望着广阔无垠的天际。 霍然间,它瞥见了吉卜赛女郎,随纵身一跃,越过桌子和书记官的头顶,一蹦两跳,就跳到她的膝盖上。 接着姿态优雅地滚到女主人的脚上,巴望她能说一声或抚摸它一下,可是被告依然一动不动,对可怜的佳丽连看一眼也不看。
“嗨,这岂不是我说的那只讨厌的畜生吗!”法露黛尔老婆子说道。 “她俩我可认得再真切不过!”
雅克·夏尔莫吕插嘴说:“有劳诸位大人,我们审讯山羊吧。 ”
山羊确实是第二个被告。 在当时,起诉动物的巫术案件那是家常便饭。 就拿一四六六年司法衙门的账目来说,其中便有趣而详尽地记载了审讯吉莱—苏拉尔及其母——双双因过失罪而被正法于科贝伊——所花费的费用,计开:挖坑监禁母猪的费用,从莫桑港拿来五百捆木材的费用,刽子手友好分享死囚最后一餐所开销的面包和三品脱葡萄酒的费用甚至看管和饲养母猪十一天的费用,每天共八个巴黎德尼埃,一切都记录在案。 有时比审讯还更有甚,根据查理曼和温厚汉路易的诏令,对胆敢出现在空中的火焰熊熊的鬼魂也严惩不贷。
这时,宗教法庭检察官嚷着:“附在这只山羊的魔鬼,施展其妖术顶住了一切驱魔法,如果胆敢以此恐吓法庭,我们现在就警告它,我们将不得不对它施以绞刑或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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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 ”
格兰古瓦不禁出了一身泠汗。 夏尔莫吕从桌上拿起吉卜赛女郎那只巴斯克手鼓,用某种方式伸到山羊跟前问道:
“现在几点啦?”
山羊用聪慧的目光望了望他,抬起金色的脚,在手鼓上敲了七下。 那时果真是七点钟,群众一阵骇然。
格兰古瓦再也忍受不了了,遂高声喊道:
“它是在害自己!你们很清楚,它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
“大厅那一头的百姓们肃静!”承发吏厉声喝道。
雅克·夏尔莫吕照样把手鼓摆弄来摆弄去,引诱山羊再变了几套把戏,如日期啦,月份啦,等等。 其实,这些戏法看官早已见过了。 然而,同样是这些观众,过去曾在街头上不止一次地为佳丽那些无害的把戏喝采叫好,这时在司法宫的穹窿下,由于司法审讯所引起的幻觉,却吓得六神无主,确信山羊就是魔鬼。
还更糟的是,王上检察官把山羊颈上的一个皮囊里面的活动字母,一古脑儿全倒在地上,大家顿时看见山羊从那些零乱的字母中,用蹄子把字母排成这个要命的名字:弗比斯。
这样,是巫术害死了卫队长,看来已无可争辩地得到了验证,于是在众人的眼里,昔日曾多少次以其飘逸的风姿,叫过往行人眩目的那个迷人的吉卜赛舞女,顷刻间成了一个狰狞的巫婆。
况且,她了无生气,不论是佳丽多采多姿的表演,还是检察官凶相毕露的恫吓,抑或听众的低声的咒骂,她什么都看不见,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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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使她清醒过来,只得由一个捕快跑过去狠狠摇晃她,庭长也提高嗓门一本正经地说道:
“那女子,您原为波西米亚族人,惯行妖术。 您与本案有牵连的那只着魔的山羊共谋,于今年三月二十九日夜间,勾结阴间的势力,利用魔力与诡计,谋害并刺杀了侍卫弓箭队队长弗比斯·德·夏托佩尔,您还敢抵赖吗?”
“骇人听闻呀!”少女用手捂住脸喊道:“我亲爱的弗比斯!
啊!这真是地狱!”
“您还敢抵赖?”庭长冷冰冰地问道。
“不,我否认!”她的声调很可怕。 只见她猛然站立起来,眼里闪闪发光。
庭长直截了当地追问:“那如何解释控告您的这些事实呢?”
她声音断断续续地回答:
“我已经说过了。 我不知道。 是一个教士。 一个我不认识的教士,一个老是跟踪我的凶神恶煞的教士!”
“这就对了。 是野僧。 ”法官接着又说。
“哦,各位大人!可怜可怜我吧!我只是一个可怜的女子
……”
“埃及女子!”法官打断她的话,说道。
雅克·夏尔莫吕老爷温和地说:
“鉴于被告这种叫人头痛的顽抗,我请求动刑审问。 ”“允准。 ”庭长说道。
那悲惨的少女浑身直抖。 在持槊的捕役们的喝令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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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站了起来,迈着相当坚定的步伐,由夏尔莫吕和宗教法庭那班教士带路,夹在两排长戟当中,向一道边门走去。 边门猛然地打开,等她一走进去又立即关上了。 满腹忧伤的格兰古瓦一看,仿佛那是一张血盆大口,一口就把她吞吃了。
她的身影一消失,马上传来一阵悲伤的咩咩声。 那是小山羊在悲叫。
审讯中止了。 有个审判官提请注意,各位大人都累了,要等到刑讯结束实在太长了,庭长深不以为然,回答说:“做为官员,理应恪尽职守。 ”
“这个讨厌可恶的下流女人,”一个年老的法官说道,“大家还没吃晚饭,偏偏在这时候叫人给她上刑审讯。 ”
二 金币变枯叶(续)
一道道走廊漆黑一团,大白天也得点灯照明;爱斯梅拉达一直由那些面目狰狞的捕役们押着,爬上爬下走完了几道梯级,最后被司法宫的捕快们推进了一间阴森可怖的房间。 这个房间呈圆形,占据整个高大塔楼的底层。 这些塔楼,时至今日,旧的巴黎城已被新巴黎的现代高楼大厦淹没了却依然高耸入云。 那墓穴般的房间没有窗子,也没有别的洞口,唯有一道入口,低低的,用一扇坚厚无比的铁门封住。 不过,里面一点也不缺亮光,厚墙上有个壁炉,烈火熊熊,把墓穴照得明晃晃的;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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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里的一支可怜巴巴的蜡烛,相比之下也就暗淡无光了。 用来关闭炉口的铁栅门此时已经吊起。 映照着黑黝黝的墙壁,只能看到栅门一根铁栅的下端,仿佛是一排乌黑的牙齿,尖利而间开,整个炉膛看上去就像神话中喷吐火焰的龙口。 借着炉口射出来的火光,那女囚看见房间的四周摆列着许多形状可怕的器具,她并不明白那是做什么用的。 房间正中横着一张皮革垫子,差不多快贴着地面,上方垂着一根带环扣的皮条,皮条顶端系在一个铜环上,铜环被拱顶石上一头雕刻的塌鼻怪物咬着。 火炉里塞满烙钳、夹钳、大犁铲,横七竖八,全在炭火里烧得通红。 炉膛射出来的那血红的亮光,在这房间里照着那一堆叫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这个野蛮的场所,居然轻飘飘地只称为讯问室。
那张皮床上没精打采地坐着法院指定的施刑吏皮埃拉·托特吕。 他的两个隶役是两个方脸的侏儒,腰系皮围兜,下身围着粗布条条,正在拨弄着炭火上的那些铁器。 可怜的姑娘曾鼓足勇气来的,但终究枉然。 一走进这个房间,不由得魂飞魄散。
司法宫典吏的捕役们排在一边,宗教法庭的教士们在另一边。 一个书记官、一套书写用具和一张桌子,安排在一个角落里。
雅克·夏尔莫吕老爷和颜悦色,满脸笑容,走近埃及少女身边,说:“亲爱的孩子,您还矢口否认吗?”
“是。 ”她应道,声音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
“既然如此,”夏尔莫吕又说。 “我们只得违背我们的意愿,忍痛对您进行更严厉的审讯了。 ……劳驾您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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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床上去。
……皮埃拉,给小姐让位,去把门关上。 ”
皮埃拉嘟嘟哝哝站了起来,嘀咕道:“把门一关上,火就要灭了。 ”
“那好吧,亲爱的,就让门开着。 ”夏尔莫吕又说。
这时候,爱斯梅拉达依然站在那里。 那张皮床,多少不幸的人曾在这床上惨遭毒刑,这把她吓得魂不附体。 由于恐惧,她感到十分冰冷,连骨髓都透凉。 她站在那里,六神无主,呆若木鸡。 夏尔莫吕一示意,两个隶役一把抓住她,把她拖过去坐在床上。 他们并没有弄痛她,但这两个人一碰到她,那皮床一触到她身上,她顿时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倒流到心脏去了。 她茫然地环视了一下房间,似乎看见所有那些奇形怪状的刑具全动起来,从四面八方向她走过来,爬到她身上,咬的咬、掐的掐。 她觉得在她有生以来见过的各种器具当中,那些刑具有如虫鸟类里的蝙蝠、蜈蚣和蜘蛛。
“医生在哪儿?”夏尔莫吕问道。
“在这儿。 ”一个穿黑袍的应道。 她原先并没有发现这个人。
她一阵战栗。
“小姐,”宗教法庭检察官用亲切地声调又说。 “第三次问您,您对那些指控您的事实还拒不招认吗?”
这次,她只有摇摇头的力气,连声音也没有了。
“不招认?”雅克·夏尔莫吕说道,“那么,我深感失望,但我必须履行我的职责。 ”
“检察官先生,先从哪儿开始?”皮埃拉突然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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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尔莫吕犹豫了一下,好像一个诗人在冥思苦想一个诗韵,眉头似皱非皱。
“先用铁鞋。 ”他终于说道。
惨遭横祸的少女顿时觉得自己被上帝和世人完全抛弃了,脑袋一下子耷拉在胸前,犹如一个堕性物体,自身毫无支撑力。
施刑吏和医生一同走到她身边。 与此同时,两个隶役便在那丑恶不堪的武器库中翻来翻去。
听到那些可怕刑具的相互撞击的清脆响声,那不幸的孩子浑身直打哆嗦,仿佛一只死青蛙通了电似的。 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微得没人听见。 “啊,我的弗比斯呀!”接着又像块大理石,一动不动,了无声息。 见此情景,任何人都会撕心裂肺,唯独法官的心肠除外,这仿佛是一个可怜的罪恶灵魂,站在地狱入口那猩红的小门洞里经受撒旦的拷问。 锯子、转轮和拷问架,这一大堆可怕的刑具就要把那可怜的肉体死死抓住,刽子手和铁钳的魔掌就要对那个人儿肆意作践;就肉体,这人儿,竟是那个温柔、白嫩、娇弱的倩女!这简直是可怜的黍粒,由世间的司法把它交给惨绝人寰的酷刑磨盘去研成粉末!
这时候,皮埃拉·托特吕的两个隶役伸出布满老茧的粗手,粗暴地一把扒去她的鞋袜,露出那迷人的小腿和脚丫。 这腿和脚在巴黎街头曾经多少次以其美姿使行人叹为观止!
“可惜!”施刑吏打量看如此优雅、如此纤秀的腿和脚,不由得嘟哝着。 假若副主教在场,此时此刻,准会想起那具有象征意义的蜘蛛与苍蝇吧。 立刻,不幸的少女透过眼前迷惘的云雾,看见铁鞋逼近过来;立刻,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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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脚被套在铁板之间,完全被吓人的刑具盖住了。 这时,恐惧反使她增添了力气。
“给我拿掉!”她狂叫着,并且披头散发直起身来。 “饶命呀!”
话音一落,遂向床外纵身一跳,想要扑倒在王上检察官的脚下,可是她的脚被用橡木和马蹄铁做成的一整块沉重的铁鞋夹住,一下子栽倒在铁鞋上,比翅膀上压着铅块的蜜蜂还惨不忍睹。
夏尔莫吕一挥手,隶役又把她扳倒在皮床上,两只肥大的手把从拱顶上垂下来的皮条绑在她的细腰上。
“最后一次问您,对您所控的犯罪行为,您承认吗?”夏尔莫吕依然装出那副和善的模样。
“我冤枉呀!”
“那么,小姐,对指控您的那些犯罪情状,您做何解释呢?”
“唉!大人!我不知道。 ”
“那您否认啦?”
“一切!”
“上刑!”夏尔莫吕向皮埃拉说。
皮埃拉把起重杆的把手一扭动,铁鞋立刻收紧了,不幸的少女惨叫一声,这种叫声是人类任何语言都无法描写的。
“停!”夏尔莫吕吩咐皮埃拉说,然后又问埃及少女道:
“招供吗?”
“全招!”悲惨的少女叫道。 “我招!我招!饶命呀!”
她面对刑讯,原先并没有正确估计自己的力量。 可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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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在此之前一向过得快快活活,甜甜蜜蜜,舒舒服服,头一种苦刑就把她制服了。
“出于人道,我不得不对您说,”王上检察官提醒道。 “您一招认,您就等死吧。 ”
“我巴不得死。 ”她说道。 一说完又瘫倒在皮床上,奄奄一息,身子折成两截,任凭扣在她胸间的皮条把她悬吊着。
“振作点,美人儿,再稍微熬一下。 ”皮埃拉把她扶起来,说道。 “您那模样儿,就像挂在布尔戈尼老爷脖子上的金绵羊似的。 ”
雅克·夏尔莫吕放声说:
“书记官,快记下来。 听着,流浪女,您招认常跟恶鬼、假面鬼、吸血鬼一起参加地狱里的盛宴、群魔会和行妖吗?快回答!”
“是的。 ”她应道,声音低得给喘气声盖过了。
“您招认见过别西卜为了召集群魔会,行妖作法,让云端出现那只唯有巫师才能看见的公山羊吗?”
“是的。 ”
“你承认曾崇奉圣殿骑士团骑士那些穷凶极恶的骑士偶像,崇奉博福梅①的那些头像吗?”
“是。 ”
“你招认常与本案有牵连的那个变成一只山羊的魔鬼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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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圣殿骑士团建于一一一九年,以保卫圣地为名,进行种种罪恶活动,博福梅是骑士团崇拜的偶像。 在美男子菲利浦四世统治时期,该骑士团受到刑讯和取缔。
来往吗?”
“是。 ”
“最后,你供认不讳,利用魔鬼和俗称野僧的鬼魂,于今年三月二十九日夜里,谋害并暗杀了一位名叫弗比斯·德·夏托佩尔的卫队长吗?”
听到这名字,她抬起那双无神的大眼睛望着法官,没有抽搐,没有震动,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机械地应道:“是。 ”
显然,她心中一切全垮了。
“记下,书记官。 ”夏尔莫吕吩咐道,然后又对施刑吏说:
“把女犯人放下,再带去审问。 ”
女犯人被脱下那鞋之后,宗教法庭检察官仔细看了她那只痛得还麻木的脚,说道:“得啦!不太痛的。 您喊叫得很及时。 您兴许还可以跳舞的,美人!”
接着转向宗教法庭他那帮帮凶说:“到底真相大白了!这真叫人快慰,先生们!这位小姐可以替我们作证,我们刚才行事,那是和气得不能再和气了。 ”
三 金币变枯叶(续完)
她脸无血色,一瘸一拐地回到审判大厅,顿时一片欢快的呢喃声不绝于耳。 从听众来说,不耐烦的情绪终于缓解,这好比在剧院里好不容易等到一出喜剧最后幕间休息已经结束,帷幕又升起,结局的一幕戏就要开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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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法官们来说,马上回家吃晚饭有望了。 小山羊高兴得咩咩直叫,一下子要向女主人奔去,可是被绑在凳子上却挣脱不了。
夜幕完全降临了。 大厅里的蜡烛并没有增多,光线十分微弱,连四周的墙壁看也看不清了。 黑暗笼罩着一切,各种东西像蒙上某种薄雾。 有些法官的冷漠面孔都模糊不清了。 他们可以看见大厅的另一端,正好在他们对面,有一个模模糊糊的白点,衬托着阴暗的背景,显得分外惹眼。 那就是被告。
她连拖带爬回到位置上。 夏尔莫吕威风凛凛也回到位置上,一屁股坐下,随即又站起,尽量不过分流露出沾沾自喜的心情,说道:“被告全供认不讳。 ”
“流浪女,”庭长接着说,“您供认了行妖、卖淫、谋杀弗比斯·德·夏托佩尔等种种罪行吗?”
她心如刀割。 只听见她在阴暗中抽抽噎噎哭泣着。 她有气无力地应道:“凡是你们想要的一切我全招认,不过快把我处死吧!”
“王上宗教法庭检察官先生,”庭长说道,“本庭准备好听取您的公诉状。 ”
夏尔莫吕老爷摊开一本可怕的本子,比手划脚,以公诉的夸张语调,开始宣读一篇拉丁文的演说词,其中凡是案件证据都是用西塞罗式迂回说法的句子七拼八凑起来的,穿插着他最宠爱的喜剧作家普洛特的名句摘引。 很遗憾,这篇绝妙奇文,我们不能与看官共赏了。 这个演讲人滔滔不绝,说得有声有色,还没有念完开场白,额头上就已经冒出汗来。 眼珠也从眼眶里凸出来了。 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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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念到某一个长句中间,蓦地顿住,通常那双相当温和又相当愚蠢的眼睛,立刻凶光毕露。 他叫嚷起来(这回说的是法语,因为那本簿子上没有这些话),“先生们,撒旦插手了本案,他就在这里看审,并扮着鬼脸嘲弄本庭的尊严。 看呀!”
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用手指着小山羊。 小山羊一看夏尔莫吕比手划脚,竟以为要它学着比划,随即往后一坐,伸出两条前腿,晃着有胡须的脑袋瓜,竭其所能,摹仿这个王上宗教法庭检察官的悲怆姿态。 大家准还记得,这可是佳丽最了不起的本领。 这个偶然的小事件,这个最后的证据,其后果可就严重了。 人们手忙脚乱,赶紧把山羊的四脚捆绑起来,王上检察官这才又口若悬河,继续往下说。
他说的太冗长了,不过结尾倒是妙笔生花,令人叫绝。 下面就是最后的一句,请看官阅读时联想夏尔莫吕老爷嘶哑的声音和直喘粗气的姿态:
“因此,诸位大人,巫术业已当场证实,罪行业已昭彰,犯罪动机业已成立,兹以拥有老城岛上大小一切司法权的巴黎圣母院这一圣殿的名义,今按诸位要求,特
判决如下:
一、缴付赔偿费。
二、在圣母院大教堂前当众认罪。
三、判决将该巫女及其母山羊在俗称的河滩广场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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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突出于塞纳河中并与御花园毗邻的岛岬,就地正法。 ”①一念完,他戴上帽子,重新坐下。
格兰古瓦悲痛欲绝,唉声叹气道:“呸!多蹩脚的拉丁语!”②
这时,从被告身边站起一个穿黑袍的人。 这是被告的辩护律师。 法官们饿着肚皮,低声嘀嘀咕咕起来。
“律师,说得简短些。 ”庭长说道。
“庭长大人,”律师答道,“既然被告已经供认了罪行,我只有一句话要向诸位大人言明。 这里有撒利克法典的一项条款:‘如果一个女巫吃掉了一个男人,并且该女巫供认不讳,可课以八千德尼埃罚款,合两百金苏。 ’请法庭判处我的当事人这笔罚款。 ”
“该条款已废除。 ”王上的特别状师说道。
“我说不对③
!”辩护律师反驳道。
“表决吧。 ”有位审判官说道。 “罪行确凿,时间也晚了。 ”
随即当场表决,法官们随意举帽附和,他们正急着回家。
庭长低声向他们提出这生死攸关的问题,只见昏暗中他们一个接一个脱下头上的帽子。 孤立无援的被告好像在望着他们,其实她目光慌乱,什么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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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原文均为拉丁文。
②原文均为拉丁文。
③原文为拉丁文。
接着书记官开始记录在案,然后把一张羊皮纸交给了庭长。
这时,不幸的少女听见众人移动声,矛戟碰击声,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在说:
“流浪女,您将在国王陛下指定的日子,中午时分,身穿内衣,赤着脚,脖子上套着绳子,由一辆囚车押到圣母院大门前,手执两斤重的大蜡烛,在那里当众认罪,再从那里押送到河滩广场,在本城绞刑架上被吊起来绞死;您的这只母山羊也一样被处死;还得交给宗教法庭三个金狮币,作为您所犯并招认的巫术、魔法、卖淫、谋杀菲比斯·德·夏托佩尔先生本人等罪行的赔偿。 愿上帝收留您的灵魂!”
“啊!真是一场梦!”她喃喃自语,并且立刻感到有几只粗糙的大手把她拖着走了。
四 进此处者,抛弃一切希望!
①中世纪一座完整的建筑物,地下和地面大约各占一半。 除非像圣母院这样的地基是建造在木桩之上的,其它任何一座宫殿,一座城堡,一座教堂无不拥有双重地基。 各大教堂里,可以说还有另一座地下大教堂,低矮,阴暗,神秘、密不透光,寂然无声,就在那光明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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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但丁《神曲》中地狱入口处的铭文。
日夜响着管风琴声和钟声的地上中堂底下;有时候,那地下大教堂则是一座墓穴。 在宫殿和城堡的底下,则是一座监狱;有时也是一座墓穴,有时二者兼而有之。 这些坚固的砖石建筑物,我们在前面曾经叙述地其形成和繁衍的方式,它们不仅仅有地基,而且可以这么说,还有根须分布于地下,构成房间、长廊和楼梯,完全和地上的建筑一模一样。 因此,教堂也罢、宫殿也罢、城堡也罢,都是半截埋在地下的。 一座建筑物的地窖就是另一座建筑,要到那里去只顾往下走,无须往上爬,其地下各层就在地上那重重叠叠的各层下面,犹如森林和山峦倒映在山林下清澈如镜的湖水中。 在圣安东城堡,①
,在巴黎司法宫,在卢浮宫,这些地下建筑物的地下都是监狱。 这些监狱的各层直升地底,越往下去越狭窄、越阴暗。 这也是越往下去越阴森恐怖的地区,但丁要描写的地狱,不可能找到更合适的地方了。 那些类似漏斗形排列的牢房,通常直抵地牢深处一个盆底状的密牢。 那里,但丁用来囚禁撒旦,社会用来囚禁死囚。 任何一个悲惨的人一旦被埋在那里,就永远与阳光、空气、生活诀别了,抛弃一切希望。 休想从那里出来,除非是去上绞刑架或火刑台。
有时,就在密牢里逐渐腐烂掉。 人类的司法竟把这称为忘却。
死囚感到,自己与人世完全隔绝,压在头顶上的是一大堆石头和狱卒,这一整个监狱,这一庞大的城堡,只不过是一把复杂的大锁,把他牢牢锁住,与活生生的世界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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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巴黎的巴士底狱。
爱斯梅拉达被判处绞刑之后,大概害怕她逃跑,随即被
扔在这样的一个盆底,在圣路易①所挖掘的地牢里,在图尔内尔刑事法庭的密牢里,头顶上还镇着庞大的司法宫。 其实,这可怜的苍蝇连它最小的碎石也移不动呀!诚然,上帝和社会都同样不公正,要粉碎一个这样柔弱的女子,何须如此大逞淫威,百般迫害和酷刑呢!
她待在那里,被黑暗吞没了,埋葬了,掩藏了禁锢了。 谁要是昔日见过她在明媚阳光下欢笑和跳舞,如今再目堵她这种惨状,准会不寒而栗。 黑夜般的寒冷,死亡般的冰冷,秀发不再有清风吹拂,耳边不再有人声萦绕,眼里不再有明亮目光,她身子弯成两截,不胜拖着沉重的枷锁,蜷缩在一丁点儿稻草上,身边放着一只水罐和一块面包,身子下面是牢房渗出的水所汇成的水泊,她没有动弹,几乎没有呼吸,甚至连痛苦也感觉不到了。 弗比斯,阳光,晌午,野外,巴黎市井,博得一片喝采声的舞蹈,同那个军官缠绵细语的谈情说爱,还有教士、恶婆、匕首、血泊、毒刑、绞刑架,所有这一切不停地在她脑海里浮现,依然历历在目,忽而像愉悦的金色幻影,忽而又像怪异的可怕恶梦。 然而,这一切无非是一种可怖而渺茫的挣扎,逐渐在黑暗中烟消雾散,要不然,那只是一种遥远的乐曲,在大地上凌空演奏,其乐声是在再也传不到这悲惨少女所掉进的深渊里的。
自从被囚禁在这里,一直无所谓醒,也无所谓睡。 在这场横祸中,在这个地牢里,再也无法分清醒和睡,无法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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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即法国国王路易九世。
梦幻与现实,就如同分不清黑夜与白昼一样。 在她心里,一切都是混杂的、支离破碎的、飘忽不定的、乱七八糟扩散开来的。 她再也不能有感知,再也不能思考了,顶多只能想入非非。 从来没有一个活人像她这样深深陷在虚无漂渺之中。
她就这样浑身麻木、四肢冰冷、僵如化石,连一道活门偶然的声响几乎也没有注意到。 这道活门在她头顶上方某个地方,曾开过两三天,却连一点点光线也照不过来,每次有只手从那里扔给她一块坚硬的黑面包。 狱卒这种定时的查巡,则是她与人类唯一尚存的联系了。
她无意识唯一还能听到的,就是拱顶上那长满青苔的石板缝里沁出的水珠均匀地滴落下来的声音。 这水滴掉落在她身旁水洼里的响声,她呆呆地听着。 水滴落在水洼里,那就是她周围绝无仅有的动静,是唯一标明时间的时钟,是地面上一切声响中唯一传到她耳边的声音。
总之,她也不时感觉到在这漆黑的泥坑里,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她脚上或手臂上爬来爬去,把她吓得直打哆嗦。
她在这里呆了多久了,她自己也不知道。 记得在什么地方对一个人宣布死刑判决,随后人家就把她拖到这里来了,她一醒来四周就是黑夜、死寂,冰冷。 她用手在地上爬着,脚镣的铁环划破了她的脚踝,锁链丁当作响。 她辨认出周围都是坚墙厚壁,身下是淹着水的石板,还有一把稻草。 可是没有灯,没有通风孔。 于是她在稻草上坐了下来,有时为了换一下姿势,就坐到牢房里最下面一级上。 有一会儿,她试着通过水滴的次数来计算在黑暗中的分分秒秒,然而一个病弱的脑子。 很快就自行中断了这种悲惨的活儿,她随即又呆若木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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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有一天,或者有一夜(因为在墓穴里子夜和晌午都
是同样的颜色),她听见头顶上一阵声响,比平日看守带面包和水罐给她时开门的声音还大些,她抬头一看,只见一线似红非红的亮光,穿过密牢拱顶上那道门,或者说,那扇翻板活门的缝隙照了进来。 同时,沉重的铁门轧轧响了起来,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磨擦声,活门的翻板转动了。 她立即看见一只灯笼,一只手。 两个男人的下半截身子;门太低矮,她看不见他们的脑袋。 灯光刺痛了她的双眼,她随即把眼睛闭了起来。
等她再张开眼睛,活门已经关闭,灯放在一级石阶上,一个男人独个儿站在她面前,黑僧衣一直拖到他脚上,黑风帽遮住他的面孔。 一点也看不见他整个人的身子,看不见脸。 那真是一块长长的黑色裹尸布直立在那里,而尸布里面可以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幽灵看了一阵子。 其间两人谁都不吭声。 在这地牢里,似乎只有两样东西是活着的,那就是因空气潮湿而劈啪直响的灯芯,还有从牢顶上坠落下来的水滴。 水滴那单调的汩汩声,打断了灯心劈哩啪啦不规则的爆响声;水滴一坠落下来,灯光反照在水洼油污水面上的光圈也随之摇曳不定。
末了,女囚终于打破了沉默:“您是谁?”
“一个教士。 ”
这答话,这腔调,这嗓音,叫她听了直打哆嗦。
教士声音嘶哑,吐字却很清楚,又说:“您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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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死。 ”
“啊!”她说:“马上就去?”
“明天。 ”
她本来高兴得扬起头来,一下子又耷拉到胸前,喃喃道:
“还要等那么久!何不就在今天呢?”
“这么说,您痛苦难忍了?”教士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
“我很冷。 ”她答道。
她随即用双手握住双脚,这种动作是不幸者寒冷时常有的,我们在罗朗塔楼已经见过那个隐修女这样做了。 同时,她的牙齿直打冷战。
教士看样子眼睛从风帽底下悄悄环视了一下这牢房。
“没有亮光!没有火!浸在水里!真骇人听闻。 ”
“是的,”她惊慌地说道,自从这场横祸,她就一直神色慌张。 “白昼属于人人,唯独给我黑夜,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您在这里,知道吗?”教士又沉默了片刻,问道。
“我想我原是知道的。 ”她伸出瘦削的手指头,抹了一下眉头,像要帮助她自己的记忆似的。 “不过现在不知道了。 ”
突然她像个小孩一样哭起来:“我要出去,先生。 我冷,我怕,还有什么虫子爬到我身上来。 ”
“那好,跟我走。 ”
教士一面这样说着,一边拽住她的胳膊。 那苦命的女子本来已冷到骨髓,可她觉得这只手还更冰冷。
“咳!这是死神冰冷的手。 ”她自言自语,接着问道:“您到底是谁?”
教士一把掀掉风帽。 她一看,原来是长久以来一直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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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那张阴险的脸孔,是在法露黛尔家里出现在她心爱的弗比斯头顶上的那张魔头,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它在一把匕首旁边闪闪发亮的那双眼睛。
这个幽灵一直是她罹难的祸根,把她从一个灾难推到另一个灾难,甚至惨遭酷刑。 这幽灵的出现,反而使她从麻木状态中惊醒过来。 她顿时仿佛觉得,蒙住她记忆的那层厚厚的布幕一下子撕裂开来了。 她的悲惨遭遇,从法露黛尔家里夜间那一幕起,直至在图尔内尔刑庭被判处死刑,一桩桩一件件,全一齐涌上她的心头,不再像先前那样模糊混乱,而是十分清晰、显露、鲜明、生动、可怖。 这些记忆本来一半已经遗忘了,而且由于过度痛苦而几乎泯灭,如今看见面前出现这个阴沉沉的人影。 这些记忆顿时又复活了,就好像用隐写墨水写在白纸上的无形字迹,被火一烘便一清二楚显现出来了。 她仿佛觉得,心头上一切创伤又裂开了,鲜血直淌。
“哎呀!”她喊叫了起来,双手捂住眼睛,浑身抽搐而战栗。 “原来是那个教士!”
一说完便泄气地垂下胳膊,一屁股瘫坐下去,耷拉着脑袋,眼睛盯着地,依然颤抖不已。
教士瞅着她,那目光有如一只在高空盘旋的老鹰,它紧紧围绕着一只躲在麦田里的可怜的云雀,悄悄地不断缩小其可怕飞旋圈,倏然疾如闪电,向猎物猛扑下去,用利爪一把抓住那喘息着的云雀。
她低声呢喃着:“了结我吧!了结我吧!快给最后一击!”
她心惊胆战,头缩在双肩中间,好比一只羔羊正等待屠夫致命的当头一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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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使您厌恶吗?”他终于问道。
她没有应声。
“是我使您厌恶吗?”他又问了一遍。
“不错,”她应道,痛苦得嘴唇在抽搐,看上去像在笑一样。 “这是刽子手拿死刑犯开心。 多少个月来,他跟踪我、威胁我、恐吓我!要不是他,上帝啊,我那是多么幸福啊!是他把我推下这万丈深渊。 啊,苍天!是他杀了……是他杀了他——我的弗比斯!”
说到这里,她呜呜咽咽哭了起来,抬头望着教士,说:“呵!坏家伙!您是谁?我做了什么得罪您啦,您才对我恨之入骨?咳!您对我有什么怨仇?”
“我爱你!”教士喊道。
她的眼泪霍然打住,目光痴呆,瞅了他一眼。 他跪了下来,目光似火,紧紧盯住她看。
“你听见了吗?我爱你!”他又喊道。
“什么样的爱?”不幸的少女直打冷战。
他紧接着说:“一个打入地狱的人的爱。 ”
有一阵子,两人都默不作声,双双被各自的激情压碎了,他是丧失理智,她是麻木不仁。
“听着,”教士终于说道,他又恢复了异常的平静。 “你马上就会全知道的。 在这深夜里,到处漆黑一团,似乎上帝也看不见我们,我悄悄扪心自问,有些事在此之前连对我自己都不敢启口,我要把这一切全向你倾吐。 你听我说,姑娘,在遇见你之前,我可是过得很快活……”
“我何尝不是!”她轻轻叹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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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打断我的话……是的,我那时过得很快活,至少我自认为是那样的。 我十分纯洁,心灵里清澈如水,明净似镜。 没有人比我更自豪,把头高高昂起。 教士们来向我请教贞洁情操,博学之士来向我求教经学教义。 是的,科学就是我的一切,科学就是我的姐妹,有个姐妹我就足够了。 若非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也不会有其它的念头。 不止一回,只要看见女人形影走过,我的肉体便兴奋不已。 男人性欲和男人血气这种力量,我本以为在狂热少年时就已经终生将其扼杀了,其实不然,它不止一次地掀起狂澜,把我这个可怜人因立过铁誓而被死死拴在祭台冰冷石头上的那条锁链掀动了。 然而,通过斋戒、祈祷、学习和修道院的苦刑,灵魂重新成了肉体的主宰,于是我回避一切女人。 再说,我只要一打开书本,在光辉灿烂的科学面前我头脑中一切污烟瘴气的东西便烟消雾散了。 不一会儿,我觉得尘世上一切浊物全逃之夭夭了,在永恒真理那祥和的光辉照耀下我恢复了平静,感觉到满目灿烂,神清气爽。 教堂里、大街上、田野中,女人的模糊身影零零落落浮现在我眼前,却几乎从没有在我梦中露面,只要魔鬼仅仅差遣它们来向我进攻,我轻而易举地就把魔鬼打败了。 如果说我没有保持住胜利,那是上帝的过错,上帝没有赋予人和魔鬼同等的力量。 ……听我说,有一天……”
说到这里,教士突然顿住。 女囚听见从他的胸膛里发出声声的,好似垂死时的喘息,仿佛撕心裂肺的痛苦。
他接着说:
“……有一天,我倚在秘室的窗台上。 我当时读什么书来的?啊!我这时脑子里乱成一团,记不清了。 ……反正当时我正在看书。 窗子朝向广场,忽然我听见一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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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声和音乐
声,扰乱了我的遐思,我很生气,便向广场望了一眼。 我看见的——当然其他人也看见了——那可不是供世人肉眼睛观赏的一种景象。 在那边,在铺石板的广场中间,时值晌午,阳光灿烂,有个人儿在跳舞。 她是那样的秀丽,若与圣母相比,连上帝都会更喜欢这个女子,宁愿选她做母亲,假如在他化身为人时,她已在人间,定会情愿是她生的!她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满头乌黑的头发,正中有几根照着阳光,像缕缕金丝闪闪发光。 一双脚像轮辐一样在飞快旋转,全然看不清了。
乌黑的发辫盘绕在头部周围,缀满金属饰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好似额头上戴着一顶缀满星星的王冠。 她的袍子点缀着许多闪光片,蓝光闪烁,又缝着许许多多亮晶晶的饰品,有如夏夜的星空。 她两只柔软的褐色手臂,恰似两条飘带,绕着腰肢,忽而缠结忽而松开,她的身材,美丽惊人。 啊!那光彩夺目的形体,甚至在阳光下,也像某种明亮的东西那样耀眼!……唉!姑娘,那就是你!……我,惊讶,沉醉,心迷意乱,不由自主地凝望着你,望呀望呀,我突然吓得浑身发抖,意识到命运把我抓住不放了。 ”
教士透不过气来,又停顿了片刻,接着又往下说:
“既然已经半着了魔,我竭力想抓住什么东西,免得再坠落下去。 突然想起撒旦过去曾经多次给我设下的圈套。 我眼前的这个女子,美貌非凡,只能来自天堂或地狱,绝非用一点凡间的泥土捏成的普普通通的女子,内心也绝非像一个妇道人家那样浑浑噩噩,灵魂里只有颤悠悠的一点亮光照着而已。 她是一个天使!然而,却是一个黑暗天使,烈火天使,而不是光明的天使。 在我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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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的时候,我发现了你身边有只山羊,一只群魔会的畜牲,正笑着注视我。 晌午的阳光把它的犄角照得像火在燃烧一般。 于是我隐约看到魔鬼设下的陷阱,我再也不怀疑你从地狱来的,是来引诱我堕落的。 我对此深信不疑。 ”
说到这里,教士直视女囚,冷冰冰地又说。
“我至今还深信不疑。 ……那时候,魔法逐渐起作用,你的舞姿一直在我头脑中旋转,我感到神秘的巫术在我心中已实现其魔力,我灵魂中一切本应觉醒的反而沉沉入睡,就像雪地里濒于死亡的人,任凭这样沉睡过去反而觉得愉快那样。
猛然间,你唱起歌来。 可怜的我,我又能怎么样呢?你的歌声比你的舞姿还迷人。 我要拔腿逃走,但不可能。 我被牢牢钉在那里,在地上生根了。 仿佛觉得那大理石上的楼板早已高高上升,把我的膝盖全掩埋了。 没法子,只得待在那里听到底。 我的脚像冰,我的头嗡嗡响。 末了,你也许可怜我啦,不唱了,消失了。 那令人眼花缭乱的观照,那使人销魂荡魄的音乐的回响,逐渐在我眼里和耳际消失了。 我一下子瘫倒在窗脚下,比倒下的石像还僵直、还了无生气。 晚祷的钟声把我惊醒了,我站立起来,拔腿逃走了。 可是,咳!我心底里却有什么东西倒下来,再也无法直立起来。 ”
他再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
“是的,从那天起,我心中闯进了一个陌生人。 我运用我熟悉的一切灵丹妙药来自我治疗,诸如修道院、祭坛、工作、读书。 真是胡闹!咳!当你满脑子装满欲情,心灰意冷地拿脑袋去撞科学的大门,其响声是多么的空洞!你可知道,姑娘,从那以后,在书本和我之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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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浮现在我眼前的是什么呢?是你,你的身影,是某一天从天上降落到我面前的那个光辉灿烂幽灵的形象。 但是这个形象不再是原来的颜色,它变得昏暗、惨淡、阴森、好似一个冒失鬼凝望太阳之后视觉上久浮现着一团黑影。
“无法摆脱,你的歌声老是萦绕在我的脑海中,你的双脚一直在我的祈祷书上飞舞,你的形体始终在夜里睡梦中悄悄在我肉体上滑动,于是我迫切想再见到你,触摸你,了解你是谁,看一看你是不是仍像你在我心中的完美无缺的形象,现实会粉碎我的梦幻也说不定。 总之,我希望能有个新的印象,好把原先的印象抹掉,更何况原先的印象实在叫我受不了了。
我四处寻找你,终于再见到你。 灾难呀!我见到你两次,就恨不得见到你千次,恨不得永远一直见到你。 于是——在这通向地狱的斜坡上,怎能刹住不往下滑呢?——于是,我再也无法自持了。 魔鬼缚住我翅膀上的线,另一端系在你的脚上。 我也像你一样,成了流浪者,到处漂泊。 我在人家的门廊下等你,在街上拐角处伺候你,在钟楼的顶上窥探你。 每天晚上,我都反省自己,益发感到更入迷、更沮丧了。 更着魔了,更没救了!
“我早就知道你是什么人,埃及人,波希米亚人,茨冈人,吉卜赛人。 巫术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听着,我曾希望有一场审讯能使我摆脱魔力的控制。 有个女巫曾经魔住了布吕诺·德·阿斯特,他把女巫烧死了,自己也得救了。 这我是知道的。 我拿定主意,要试一试这种疗法。 首先,我设法不让你到圣母院前面的广场上来,只要你不来,我就能把你忘记。 你却当做耳边风,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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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着,我想把你抢走。 有天夜里,我试图把你抢走,我们是两个人,已经把你逮住了。 不料来了那个晦气军官,把你放了。 他搭救了你,你的灾难也就开始了,也是我的灾难和他的灾难。 最后,我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知道事情会落个什么下场,所以向宗教法庭告发了你。 当时我以为这样做,就会像布吕诺·德·阿斯特那样把病治好了。 我也模模糊糊认为,通过一场官司可以把你弄到手,我可以在牢房里抓住你,占有你,你在牢房里是无法逃脱我的掌心的;你缠住我这么久,也该轮到我缠住你了。 一个人作恶,就该把恶行做绝。 半途撒手,那是脓包!罪恶到了极端,会有狂热的乐趣。 一个教士和一个女巫可以在牢房的稻草上销魂荡魄,融为一体!
“所以我告发了你。 恰恰就在那个时候,我每次碰见你,都把你吓得魂不附体。 我策划反对你的阴谋,我堆积在你头上的风暴,从我这里发出。 变成威胁恫吓,变成电闪雷鸣。 不过,我还是迟疑不决。 我的计划中有些方面太可怕了,连我自己也吓得后缩了。
“也许我本来可以放弃这个计划,也许我的丑恶的思想本会在我头脑中干涸而不结出果实。 我原以为继续或者中断这起案件完全取决于我。 可是任何罪恶的思想是不可祛除的,非要成为事实不可;但是,正是在我自以为万能的地方,命运却比我更强大。 唉!咳!是命运抓住你不放,是命运硬把你推到我偷偷设下的阴谋那可怕的诡计齿轮中碾得粉碎!……
你听着,这就快说完了。
“有一天,又是阳光灿烂的另一个日子,我无意中看见面前走过一个男子,他喊着你的名字,呵呵大笑,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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淫荡。 该死!我就跟踪着他。 后来发生的一切你全知道了。 ”
他住口了。 那少女唯一说得出来的只有一句话儿:
“啊,我的弗比斯!”
“不要提这个名字!”教士说,同时猛烈地抓住她的胳膊。
“不许提这个名字!唔!我们多么苦命,是这个名字毁了我们!
更确切地说,我们彼此都受命运莫名其妙的捉弄而相互毁灭!
你痛苦,是不是?你发冷,黑夜使你成为瞎子,牢房紧紧包围着你,不过也许在你心灵深处还有点光明,尽管那只是你对玩弄你感情那个行尸走肉的天真的爱情罢了!而我,我内心里是牢房,我内心里是严冬,是冰雪,是绝望,我灵魂里是黑夜。 我遭受什么样的痛苦,你可知道?我参加对你的审讯,坐在宗教审裁判官的席上。 不错,在那些教士风帽当中,有一顶下面是一个被打入地狱、浑身不断抽搐的罪人。 你被带进来时,我在那里;你被审讯时,我也在那里。 ……真是狼窝呀!……那是我的罪行,那是为我准备的绞刑架,我却看见它在你的头上慢慢升起。 每一证词,每一证据,每一指控,我都在那里;我可以计算出你在苦难历程上的每一个脚步;我也在那里,当那头猛兽……!我没有预料到会动用酷刑!……听我说,我跟着你走进了刑讯室。 看见你被扒去衣服,施刑吏那双卑鄙下流的手在你半裸的身体上摸来摸去。 我看见你的脚,这只我宁愿以一个帝国换取一吻并死去的脚,这只我觉得头颅被踩扁也其乐无穷的脚,我看见它被紧紧套在那可怕的铁鞋里,它可以把一个活人的肢体变成血酱肉泥。
啊!悲惨的人!当我看见这一切时,我用藏在道袍下面的一把匕首割自己的胸膛。 听到你一声惨叫,我把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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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入我的肉体里;听到你第二声惨叫,匕首刺进我的心窝里!你看,我想伤口还在流血。 ”
他掀开道袍。 果然他的胸膛好像被老虎利爪抓破了一般,侧边有一道相当大的伤口,尚未愈合。
女囚吓得连忙后退。
“啊!”教士说道,“姑娘,可怜可怜我吧!你以为自己很不幸,唉!唉!你并不知道什么才是不幸呢。 咳,钟爱一个女人!却身为教士!被憎恨!却以他灵魂的全部狂热去爱她,觉得只要能换取她微微一笑,可以献出自己的鲜血、腑脏、名誉、永福、不朽和永恒,今生和来世;恨不能身为国王、天才、皇帝、大天使、神灵,好作为更了不起的奴隶匍伏在她的脚下;只想日日夜夜在梦想中紧紧拥抱着她,却眼睁睁看见她迷上一个武夫的戎装!而自己能奉献给他的只是一件污秽的教士法衣,叫她害怕和厌恶!当她向一个可悲而愚蠢的吹牛大王慷慨献出宝贵的爱情和姿色时,我就在现场,心怀嫉妒,怒火冲天!目睹那使人欲火中烧的形体,那如此温柔细嫩的乳房,那在另一个人亲吻下颤动而泛起红晕的肉体!
呵,天呀!迷恋她的脚,她的胳膊,她的肩膀,梦想她蓝色的脉管,褐色的皮肤,以至于彻夜蜷伏在密室的石板地上折腾,竟导致了遭受毒刑!费了多少心思,其结果竟是使她躺在皮床上!唔!那俨然是用地狱的烈火烧红了的实实在在的铁钳呀!唔!就是在夹板中间被锯成两半的人,被四马分尸的人,也比我有福份!你哪里知道,在漫长的黑夜里,血管沸腾,心儿破碎,脑袋炸裂,牙齿咬住双手,这种酷刑是什么滋味呀!有如穷凶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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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的刽子手把您放在烧红的烤架上不停地转来转去,倍受爱情、嫉妒和失望的煎熬!姑娘,发点善心吧!别再折磨我,让我歇一歇吧!请在这炽烈的炭火上撒点灰烬吧!我额头上汗流如注,我求你,请擦掉这汗水吧!
孩子!你就用一只手折磨我,用另只手抚慰我吧!发发慈悲,姑娘,可怜我吧!”
教士滚倒在地面石板上的水洼里,脑袋一下又一下撞在台阶的石级角上。 少女听着,看着,等他筋疲力尽,气喘吁吁,不再说了,她才低声又说一遍:“啊,我的弗比斯!”
教士跪爬到她跟前,喊道:
“恳求你啦,你要是还有心肝,就别拒绝我!啊!我爱你!
我是一个可怜虫!你一说出这个名字,不幸的人儿,就好像你用牙齿咬烂我的整个心肌!怜悯怜悯吧!倘若你从地狱来,我就跟你回地狱去。 为此目的,我要做的都已经做了,你的地狱,就是我的天堂,你的目光比上帝的目光还具有魅力!啊,说吧!你到底要不要我?一个女人竟然拒绝这样一种爱情,那可真是群山也会起舞啦。 唔!只要你愿意!……噢!我们会很美满的!我们可以逃走,我可以帮你逃走,我们一起逃到某个地方去,去寻找这大地上的一片乐土,那里阳光最明媚,树木最繁茂、蓝天最湛蓝。 我们相亲相爱,我们两人的灵魂如琼浆玉露,互相倾注,我们永远如饥似渴,渴望男欢女爱,永无尽期地共饮这永不干涸的爱之美酒!”
她放声大笑,笑声凄厉,打断他的话说:
“瞧呀,神甫!您的指甲流血啦!”
教士一下子愣住了,好一会儿木雕泥塑似的,死盯着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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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手,末了,用一种温柔得出奇的声调说道:
“那可不是!你就侮辱我,嘲弄我,压倒我吧!不过,来,快来!我们得赶紧。 我对你说了,就在明天,河滩上的绞刑架,知道吗?时时刻刻都准备着。 太可怕了!看见你走进囚车里!噢!求求你啦!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爱你!噢,快跟我走。 等把你救出去之后,你还来得及爱我。 你要恨我多久就多久。 可是来吧。 明天!明天!绞刑架!你的极刑!啊!
快逃!宽恕我吧!”
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精神恍惚,要把她拖走。
她瞪着眼睛呆呆看着他。
“我的弗比斯怎么样啦?”
“啊!”教士叫了一声,松了她的胳膊。 “您真没有怜悯心!”
“弗比斯到底怎么啦?”她冷冷地又问了一遍。
“他死了!”教士喊道。
“死了!”她始终冷冰冰的,一动不动。 “那么,您为什么要劝我活下去呢?”
他并没有听她说,只是好似自言自语
“噢!是的,他一定死掉了,刀刃插过去很深。 我想刀尖直刺到心脏!啊,我全身力气都集中在匕首的尖端上!”
少女一听,像狂怒的猛虎似地向他扑过去,并以一种超自然的力量把他推倒在楼梯上,嚷道:“滚吧,魔鬼!滚,杀人凶手!让我去死吧!让我和他的血变成你脑门上一个永不磨灭的污斑!要我属于你,教士!休想!休想!我们绝无结合的可能,甚至在地狱里都不行。 滚蛋,该死的家伙!休想!”
教士踉踉跄跄来到石梯前,悄悄把双脚从道袍皱褶的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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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中解脱出来,捡起灯笼,慢慢爬上通向门口的石梯,打开门,走出去了。
忽然,少女看见他从门口又探进头来,脸上的表情真可怕,狂怒,绝望,连声音都嘶哑了,向她吼着:“我告诉你,他死了!”
她扑倒在地上。 地牢里再也听不到什么声响了,唯有水滴在黑暗中坠落下来震动了水洼而发出声声的叹息。
五 母 亲
一位母亲看到自己孩子的小鞋,心中的思念油然而生,我不相信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样的思念更令人眉开眼笑的了。
尤其这是准备节日里、礼拜天、受洗礼时穿的鞋,连鞋底都绣着花,孩子还没有穿着走过一步路,那就更不用说了。 这鞋是那样优雅喜人,小巧玲珑,根本不能穿着走路,母亲看见它就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孩子。 她朝它微笑,吻她,跟它说话。 她寻思现实中能否真有一只脚这么小,而且,孩子即使不在跟前,只要有了漂亮的鞋子,她眼前就会重新出现一个柔弱的小人儿。 她以为见到了她,也确实见到了她,见到她的整个身子,活泼、欢快,还有她纤细精巧的手、圆圆的头、纯洁的嘴唇、眼白发蓝的明亮的眼睛。 若是在冬天,这小人儿就在那里,在地毯上爬,吃力地攀上一只凳子,而母亲提心吊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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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它靠近火边。 若是在夏天,她爬到院子里、花园里,拔石板缝里的草,天真地看着大狗、大马,一丁点儿也不害怕,还跟贝壳、花儿玩耍,把沙撒到花坛里,把泥巴扔在小路上,免不了挨园丁一顿责备。 她周围的一切也像她一样在欢笑,在闪光,在玩耍,连风儿和阳光也是在她颈后的细发环中间尽情嬉戏。 这鞋把这一切呈现在母亲面前,将她的心融化了,宛如火把蜡烛融化一般。
然而,孩子丢失,那聚集在小鞋周围的万般欢乐、迷人、深情的形象,顷刻变成千百种可怕的东西。 漂亮的绣花鞋只成了一种刑具,永远无休无止地绞碎母亲的心。 颤动着的还是同样的心弦,最深沉、最敏感的心弦,不过已不是天使在轻轻抚弄,而是魔鬼在狠劲弹拨。
五月的一天清晨,太阳在深蓝色天空冉冉升起——加罗
法洛①喜欢将耶稣从十字架上解下来的情景画在这样的背景上——罗朗塔楼的隐修女听到河滩广场传来吱吱的车轮声,萧萧的马嘶声和丁丁当当的铁器声。 她迷迷糊糊有点被吵醒了,把头发捋在耳边去不听,随后又跪到地下凝视着她就这样膜拜了十五年之久的没有生命的小东西。 这只小鞋我们已经说过,在她看来就是整个宇宙。 她的思绪已禁闭在里面,只有死了才会出来,提到这玩具般的那可爱的粉红缎子鞋,她向苍天倾吐过多少苦涩的诅咒、感人肺腑的怨情、祈祷和呜咽,只有罗朗塔楼的阴暗地洞才知道。 就是在一件更优雅、更精致的物品前,也绝没有人流露过如此强烈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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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加罗法洛(1481—1559):意大利画家。
那天早上,她的痛苦好像比往常更强烈了,从外面就听得见她单调而高亢的悲叹,真令人心碎。
“啊,我的女儿!”她说。 “我的女儿!我可怜的、亲爱的孩子啊!我再也见不到你啦。 这下子可完啦!我老是觉得这是昨天发生的事呀!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既然您这么快将她带走,倒不如当初不要把它赐给我,孩子是我们身上掉下的肉哇,一个丢失孩子的母亲就不再相信上帝,难道你不知道吗?啊!我真倒霉呀,偏偏在那天出去了!主啊!主啊!在我快乐地抱着她在火炉旁烤火的时候,在她吃着奶朝我笑的时候,在我让她的小脚蹬到我的胸口直到我的嘴唇的时候,难道您从来没有看见我和她在一起的情景,才这样把她从我身边带走吗?啊!您要是看到这一切,我的上帝,您就会怜悯我的欢乐,您就不会剥夺留在我心中唯一的爱了!难道我就是那么坏,主啊,不到惩罚我的时候,就看不到我吗?唉!唉!
瞧,鞋在那儿;脚呢,它在哪儿?其余的在哪儿?孩子在哪儿?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呀!他们把你怎么样了?主啊,把她还给我吧。 我跪着求您十五年了,膝盖磨破了,上帝呀,难道这不够吗?把她还给我吧,哪怕只是一天、一个钟头、一分钟、就一分钟,主啊!然后再把我永远扔给魔鬼!啊!要是我知道你衣袍的下摆拖到哪里,我就会用双手紧紧抓住它,您可千万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呀!她漂亮的小鞋,难道您一点儿也不怜惜吗,主啊?您怎能判一个可怜的母亲受十五年这样的苦刑呢?慈悲的圣母!天上慈悲的圣母!我的孩子我的耶稣儿呀,有人将她从我这里夺走,从我这里偷走,在一块灌木丛里吃了她,喝干她的鲜血,嚼碎她的骨头!慈悲的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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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可怜可怜我吧!我的女儿!我不能没有我的女儿呀!即使她在天堂里,这对我又有什么用啦?我不要您的天使,我只要我的孩子!我是一头母狮,我需要我的小狮子。 哦,主啊!您要是不把孩子还给我,我就要在地上自我作践,要用额头碰碎石头,要受天罚,要把您诅咒!您看得很清楚,我的双臂完全损伤,主啊!难道慈悲的上帝没有丝毫怜悯心!啊!
只要我找到我的女儿,只要她像太阳一样温暖着我,哪怕您只给我盐和黑面包,我也心甘情愿!咳!上帝我主啊,我只是个下贱的罪人,可是有了我的女儿,我也虔诚了。 出于爱她,我一心一意信奉宗教,而且透过她的微笑我仿佛通过天堂的大门看见了您。 啊!我要是能把这鞋穿在那只漂亮的粉红色小脚上,只要一次,再有一次,唯一的一次,慈悲的圣母啊,我情愿赞美着您而死去!啊!十五年!现在她该长大了!不幸的孩子呀!什么,这竟是真的,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哪怕在天堂也不会见到!因为,我,去不了天堂。 啊,多么悲惨!只能说那是她的鞋,如此而已!”
不幸的女人扑向这只鞋,多少年来使她慰藉、使她绝望的鞋,她的五脏六腑像第一天那样在抽噎声中撕碎了。 因为对一个丢了孩子的母亲来说,那总是第一天,这种痛苦不会过时。 丧服虽然旧了,褪色了,心里依然漆黑一团。
这时,从小屋前传来孩子们阵阵欢声笑语。 每次看见孩
子们或者听到他们的声音,可怜的母亲总是赶忙跑到这坟墓最幽暗的角落里,好像恨不得把耳朵钻进石头里,免得听到这些声音。 这一次正相反,她好像猛然惊醒,一下子站了起来,聚精会神地听着,有一个小男孩说了这样一句:“今天要绞死埃及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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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曾见到过蜘蛛在蛛网颤动中突然一跳扑向苍蝇,隐
修女就这样一跳,跑向窗洞口,看官知道,那窗口朝着河滩广场。 确实有一架梯子倚立在终年竖立的绞刑架旁,执行绞刑的刽子手正在调整因风吹雨打而生绣的铁链。 四周站着一群人。
那群欢笑的孩子已经走远了。 麻衣女用目光搜寻她能问讯的过路人。 她发现就在她住处旁有一个神甫好像在念公用祈祷书,可是他对铁网栅栏的祈祷书远不如对绞刑架那样关注,他不时朝绞刑架投去阴暗、可怕的一瞥。 她认出那是副主教大人,一个圣洁的人。
“我的神甫,”她问。 “那边要绞死谁呀?”
教士望了望她,没有回答;她又问了一遍。 他这才说:“我不知道。 ”
“刚才有些孩子说,是一个埃及女人。 ”隐修女又说。 “我想,是吧。 ”教士道。
这时,花喜儿帕盖特发出险恶的狂笑。
“嬷嬷,”副主教说,“这么说,您一定痛恨埃及女人啦?”
“我岂能不恨她们?”隐修女大声喊道。 “她们都是半狗半人的吸血鬼,偷孩子的贼婆!她们吞吃了我的小女儿,我的孩子,我的独生女儿呀!我的心也没有了,她们把我的心吃了!”
她样子可怕极了。 教士冷冰冰地看着她。
“其中有一个我特别恨,我诅咒过。 ”她又说。 “这是个年轻女人,如果她的母亲没有把我的女儿吃掉的话,她的年龄正与我的女儿相仿。 这个小毒蛇每次经过我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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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我的血就在翻涌!”
“得啦!嬷嬷,这下您开心啦,”教士冷漠得像一座墓地雕像,说道。 “你马上看到绞死的就是那个女人。 ”他的脑袋耷拉到胸前,慢吞吞地走开了。
隐修女快活地扭动双臂,叫道:“我早就向她说过,她会上绞刑架的!谢谢您,神甫!”
她披头散发,目光似火,肩膀撞着墙,在窗洞栅栏前大步走起来,就像笼子里一只饿了好久,感到用餐时刻快到的母狼那般。
六 三人心不同
实际上,弗比斯并没有死。 这种人总是经得起磨难的,国王特别讼师菲利浦·勒利埃老爷对可怜的爱斯梅拉达说他快要死了,那是出于口误或玩笑,副主教对女犯人说他死了,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实情,不过他相信,他估计,他不怀疑,他真心希望他死了。 要让他把情敌的好消息告诉他心爱的女人,那真是受不了。 任何男人处在他的位置都会这样做的。
这倒不是说弗比斯的伤不严重,只不过它不像副主教渲染得那么厉害而已。 巡逻队士兵开头将他送到医生家,医生担心他活不了一个礼拜,甚至用拉丁话告诉了他。 不过,青春的力量终究占了上风。 这是常有的事,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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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做了种种
预测和诊断,大自然还是喜欢嘲弄医生,硬把病人救活了。 当他还躺在医生的破床上,就受到了菲利浦·勒利埃和宗教法庭审判官的初步盘问,这使他十分厌烦。 因此,一天早晨,他感觉好了些,就留下他的金马刺抵了医药费,不声不响地溜了。 可是,这并没有给案子的预审造成什么麻烦,那时的司法很少考虑一个刑事案件是否明晰和清楚,它所需要的只是将被告绞死。 况且,法官掌握着指控爱斯梅拉达的不少证据,他们认为弗比斯死了,那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弗比斯呢,并没有逃得很远,他只不过回到他的部队,离巴黎几驿站路的法兰西岛格-昂-勃里的驻军里。
总之,他觉得在这个案子中亲自到庭绝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他隐约感到他在里面会扮演一个很可笑的角色。 说到底,如何看待整个事件,他怎么想都不会过分的。 如同任何头脑简单的武夫一样,他不信宗教,却又迷信,在寻思这一奇遇时,他对那山羊,对他遇到爱斯梅拉达的奇怪方式,对其让他猜到她爱他的奇怪手法,对她那埃及女子的品质,最后对那野僧,他都觉得疑虑不安。 他隐约看见在这一艳遇中,巫术成分远远大于爱情。 她也许是一个女巫,也许就是魔鬼;说到底,这是一出滑稽喜剧,或者用那时的话说,一出很扫兴的圣迹剧,他在戏中扮演一个很拙劣的角色,挨打,受人嘲笑。 队长为此十分羞愧,他体会到我们的拉封丹绝妙地描绘的那种羞耻:
羞愧得像一只被母鸡捉住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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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他希望这一事件不要张扬出去,他不出庭,他的名字就不会被人大声宣布,至少不会传出图尔内尔法庭审判范围以外。 在这一点上,他并没有错,那时还没有《法庭公报》哩,再说,在巴黎的无数次审判中,没有哪个星期不煮死造假币的人,不绞死女巫,或不烧死异教徒,在各个街口,人们早已司空见惯那个封建制度的守护者泰米斯①捋起袖子,光着胳膊在绞刑架、梯子和耻辱柱上干她的勾当,所以,对这些事几乎不太注意了。 那时的上流社会几乎不知道从街角经过的受刑者姓甚名谁,至多只有平民百姓享用这一粗鄙的盛宴。 一次行刑只是市井生活的一起常见的小事,如同烤肉店的烤锅或屠夫的屠宰场一样的平淡无奇。 刽子手只不过比屠夫稍微厉害一些罢了。
因此,弗比斯很快就心安理得了,有关女巫爱斯梅拉达,或者如他所称呼的,西米拉,有关吉卜赛女郎或野僧(管他是谁)的那一刀,有关审讯的结果,统统想也不想了。 可是,他的心在这方面一旦感到空虚,百合花小姐的形象就又回到他的心里。 弗比斯队长的心与那时的物理学一样,厌恶真空。
况且,格-昂-勃里是一个枯燥乏味的村庄,住着一些钉马蹄的铁匠和双手粗糙的放牛女人,一条大路,两边尽是破房子和茅屋,形成半法里长的长带,活像一条尾巴②。
百合花在他的情欲世界里位居倒数第二。 她是一个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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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希腊神话中的司法女神。
②尾巴一词法文为:queue,读音近似汉语“格”。
的姑娘,有一笔迷人的陪嫁;于是,一天早晨,这位已痊愈的情场骑士,料想吉卜赛女人的案子已过去二个月,想必已经了结并被人遗忘了,便策马踏着碎步来到贡德洛里埃府邸的门前。
他没有注意聚集在圣母院大门前广场上乱哄哄的一大群人。 他想起正是五月,设想人们正在举行什么巡列仪式,什么圣灵降临或赡礼等活动,于是将马拴在门环上,喜滋滋地上楼到了漂亮未婚妻的家。
她正单独和她的妈妈在一起。
百合花心头一直纠缠着那个女巫、山羊、该诅咒的字母表、弗比斯长时间不露面等一连串问题。 此刻,她看到她那位队长进来,发现他气色那么好,军服那么新,绶带那么亮,神态那么充满热情,她快乐得红起脸来。 这位高贵的小姐自己比其它任何时候都更加迷人。 她漂亮的金黄色头发编成发辫,益发迷人。 她全身穿着一件与嫩白皮肤非常相称的天蓝色衣裳,这是科伦布教她的卖俏打扮,那双眼睛流露出迷恋的倦怠神情,更增添了许多风韵。
弗比斯打从尝过格-昂-勃里的村姑以来就没有见过什么美色,此刻被百合花迷住了,这使我们的军官显得分外殷勤,百般巴结,当初的龃龉立刻和解了。 贡德洛里埃夫人一直慈母般地坐在她的大安乐椅上,鼓不起力量去责备他。 至于百合花的嗔怪,则化作温柔的绵绵絮语。
姑娘靠窗口坐着,一直绣着她那海神的洞府。 队长倚在椅背上,她嗔怪地低声数落他:
“坏东西,整整两个月您都干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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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您发誓。 ”弗比斯给这个问题问得一时不知所措,打岔地应道:“您这么美,连大主教都会想入非非的。 ”
她情不自禁地笑了。
“好了,好了,先生。 把我的美撇在一边,回答我的话。
真的,那才美妙呢!”
“得啦!亲爱的表妹,我被召去驻防了。 ”
“请告诉我,在哪儿?那您为何不来向我道别一下?”“在格-昂-勃里。 ”
弗比斯心中窃喜,头一个问题帮助他避开了第二个问题。
“可是,那儿近得很呀,先生,为何一次也不来看我?”
这下子弗比斯倒真的给难住了。 “因为……公务在身,再说,可爱的表妹,我病了。 ”
“病了!”她吓了一跳。
“是的……受伤了。 ”
“受伤!”
可怜的姑娘惊惶失措。
“啊!别怕。 ”弗比斯满不在乎地说道。 “这没什么。 吵一次架,动一下刀子,这跟您有啥相干?”
“跟我有啥相干?”百合花抬起饱含热泪的美丽眼睛,大声说道,“啊!您说的不是心里话。 动武是怎么回事?我全想知道。 ”
“那好吧!亲爱的美人,我跟马埃·费狄吵了一架,您知道吗?他是圣日耳曼-昂-莱耶的副将,我们各自破了寸把长的皮,就是这码事。 ”
爱撒谎的队长心里清楚得很,一场决斗总会使男人在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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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眼中显得特别突出。 果然,百合花又害怕、又快乐、又赞叹,激动不已,迎面注视着他,不过她还是有点放心不下。
“但愿您确实痊愈就好了,我的弗比斯!”她说道。 “我不认识您那个马埃·费狄,不过一定是个坏家伙。 到底是怎样吵起来的?”
弗比斯的想象力一向只不过平平而已,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从他杜撰的武功中脱身。
“啊!我怎么知道?……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一匹马,一句话!漂亮的表妹,”他大声叫起来,以便换一个话题,“教堂广场上乱哄哄的是怎么回事?”
他走近窗前,“啊!我的上帝,漂亮的表妹,瞧,广场人真多呀!”
“不清楚,”百合花说。 “好像有个女巫今天早上在教堂前当众请罪,然后上绞架。 ”
队长真以为爱斯梅拉达的案子结束了,因而,他听了百合花的话并不怎么激动,不过还是提了一两个问题。
“这个女巫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她回答。
“有没有听说她干了些什么?”
这一回,她又耸了耸她那白皙的肩膀。
“不知道。 ”
“啊!我主耶稣啊!”母亲说,“现在有许许多多巫师,人们把他们烧死,我想连个姓名也没不知道。 想知道他们姓甚名谁,就如同想打听天上每片云彩的名字。 总之,可以静静心了,仁慈的上帝掌握生死簿。 ”这时,这位可敬的夫人站起身走向窗口。 “主啊!”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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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说得对,弗比斯。 瞧,那边的平民闹哄哄的。 感谢上帝!连屋顶上都是人。 您知道吗?弗比斯。 这情景使我回想起我过去的美好时光。 国王查理七世入城时,人也多得很呢。 我记不得在哪一年了。 我对您说这些的时候,您觉得这是老生常谈,可不是吗?而我倒觉得新鲜得很。 哦,那时候人要比现在多得多。 连圣安东门的突堞上都是人。 国王骑着马,王后坐在他身后马背上,紧接着是贵妇们全坐在贵族老爷的马后边。 我记得人们哈哈大笑,因为在五短身材的那位加朗德的阿马尼翁旁边,是一个身材魁梧的骑士马特弗隆大人,他杀死过成堆的英国人。 那才是妙极了。 法兰西所有侍从贵族都排列成行,打着红得耀眼的小红旗。 有矛头三角旗,还有战旗,我呀,说也说不清。 卡朗大人拿三角旗,让·德·夏托莫朗拿战旗,库西大人也拿战旗,神气活现无人可比,仅次于波旁公爵……咳!想到这一切曾经显赫一时,而今全都荡然无存,这是多么令人悲伤啊!”
那对情侣并没有听这可敬的富孀的一席话。 弗比斯又转过身,倚在未婚妻的椅背上。 这是一个惬意的位置,他的放肆目光可以一直钻到百合花领饰的全部开口处里面,这个领口开得恰到好处,正好让他看到好多美妙的部位,又让他联想其余许多的部位,因此,弗比斯望着这闪着绸缎般光泽的皮肤感到眼花缭乱,自言自语道:“放着这么个白嫩的女人不爱,还能爱谁呢?”两人都默不吱声。 姑娘不时朝他抬起快乐、温和的眼睛,他们的头发在春天阳光照耀下混杂在一起了。
“弗比斯,”百合花突然低声说道。 “我们三个月后就要结婚了,您要向我发誓,除我之外,从来没有爱过别的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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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您发誓,美丽的天使!”弗比斯答道。 为了征服百合花,他的目光充满着情欲,语调十分真诚,这时或许连他自己也信以为真了。
在这当儿,善良的母亲,看见这对未婚男女如此情投意合,不由乐滋滋的,遂出去料理一些家务琐事去了。 弗比斯见她走了,房里旁无他人,色胆包天的队长顿时放大胆子,头脑中产生了种种荒唐的念头。 百合花爱着他,他是她的未婚夫,此刻,她和他单独在一起,他过去对她的兴趣又苏醒了,这种兴趣并不在其新鲜劲儿,而在于欲火中烧;总之,在麦子未熟时提前吃一点儿算不得弥天大罪;我不知道他的脑瓜里是否掠过这些念头,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百合花完全被他的眼神惊呆了。 她朝四周望了望,发现母亲不见了。
“我的上帝!”她红着脸,惊慌不安。 “热死我了!”“可不,我想快到中午了。 ”弗比斯回答道。 “太阳晒人,
放下窗帘就好了。 ”
“别,别放,”可怜的姑娘大声说,“正相反,我需要一点空气。 ”
如同一只母鹿感到猎犬群的气息,她站起身,跑向窗口,打开窗户,冲上阳台。
弗比斯又气又恼,跟她跑过去。
大家知道,阳台正对着圣母院前的广场。 这时广场上呈现一派阴惨、奇特的景象,猛然使胆怯的百合花的恐惧改变了本来面目。
一大群人把附近各条街道都挤满了,连广场本身也挤得水泄不通。 若不是二百二十名手执长枪的捕快和火枪手组成厚厚的人墙加固,前庭周围的齐肘矮墙是阻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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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流的。 幸亏枪戟林立,前庭才是空荡荡的。 进口处被佩戴主教纹章的持戟步兵把守。 主教堂的各道大门被关得紧紧的,这与广场四周数不清的窗户形成对照,连山墙上的窗子也敞开着,那些窗口露出成千上万个人头,差不多如同一个炮库里重叠成堆的炮弹。
乱哄哄的那群人的脸上是灰蒙蒙的,肮脏而灰暗,人们等待观看的,显然是特别能触发和唤起民众中最邪恶的情感。
最可憎的莫过于从这堆土黄色帽子和泥污头发的蠕动人群中发出的声响,人群中笑声多于叫喊声,女人多于男人。
不时有一声颤抖的尖叫刺破这一片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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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马伊埃·巴利弗尔!就在这儿绞死她吗?”
“笨蛋!只不过身穿内衣在这儿请罪!慈悲的上帝将把拉丁话啐在她脸上!一向是在这儿,中午。 你要是想看绞刑的话,就到河滩广场去。 ”
“看完这就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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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说呀,布康勃里?她真的拒绝忏悔师吗?”
“好像是,贝歇尼。 ”
“你瞧,女异教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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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这是惯例,歹徒判决后,司法宫的典吏必须把他交付处决,假如是一个俗民,就交给巴黎司法长官,如果是一个教士,就交给主教法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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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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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的上帝!”百合花说。 “可怜的人啦!”
这么一想,她扫视人群的目光充满了痛苦。 卫队长一心想的是她,哪顾得上那群衣衫褴褛的观众。 他动情地从身后揽住她的腰。 她微笑着转过头,乞求道:“求求您,放开我,弗比斯!母亲要是回来,她会看见您的手。 ”
这时,圣母院的大钟慢悠悠地敲了十二点,人群中发出一阵欣慰的低语声,第十二响的颤音刚停,所有人头像风推波涛似的攒动起来。 大路、窗户和房顶上传出一阵巨大的喧哗:“她来了!”
百合花用手蒙住眼睛不看。
“亲爱的,”弗比斯对她说。 “您想回屋吗?”
“不。 ”她回答道。 她刚才吓得闭上的眼睛,出于好奇又睁开来。
一辆双轮囚车,由一匹肥壮的诺曼底大马拉着,在身穿绣有白色十字的紫红号衣的骑兵簇拥下,从牛市圣彼得教堂街进了广场,巡逻队捕快在人群中使劲挥着鞭子,为他们开路。 几个司法官和警卫在囚车旁骑马押送,从他们的黑制服和骑马的笨拙姿势上可以认得出来。 雅克·夏尔莫吕老爷耀武扬威地走在他们前面。
那不祥的囚车上坐着一个姑娘,反剪着双臂,身边没有神甫。 她穿着内衣,她的黑发(当时的规距是在绞刑架下才剪掉)散乱地披垂在脖子上和半裸的肩膀上。
透过比乌鸦羽毛还要闪亮的波浪状头发,看得见一根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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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粗绳,套在可怜的姑娘的漂亮脖子上,扭扭曲曲,打着结,擦着她纤细的锁骨,犹如蚯蚓爬在一朵鲜花上。 在这根绳子下,闪耀着一个饰有绿色玻璃珠的小护身符,这大概允许她保留着,因为对于那些濒临死亡的人,他们的要求是不会遭到拒绝的。 观众从窗口上可望到囚车里头,瞥见她赤裸着的双腿。 她仿佛出于女人最后的本能,尽力把脚藏到身子下。 她脚边有一只被捆绑着的小山羊。 女囚用牙齿咬住没有扣好的内衣,在大难临头时,好像仍因几乎赤身裸体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而感到痛苦。 咳!羞耻心可不是为了这样的颤抖而产生的啊!“耶稣啊!”百合花激动地对队长说。 “您瞧,好表哥!原来是那个带着山羊的吉普赛坏女人!”
话音一落,朝弗比斯转过身。 他眼睛注视着载重车,脸色煞白。
“哪个带山羊的吉普赛女人?”他喃喃地说。
“怎么!”百合花又说,“您记不得啦?……”
弗比斯打断她的话。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
他跨了一步想走进屋里。 可是百合花,不久前曾因这个埃及少女而醋劲大发,此刻一下子清醒了,遂用敏锐和狐疑的目光瞅了他一眼。 这时,她模模糊糊地想起曾听人谈过,有个队长与这个女巫案件搅到了一起。
“您怎么啦?”她对弗比斯说道。 “听说这个女人使您动过心。 ”
弗比斯强装讪笑。
“我动心!根本没有的事儿!啊,哈,就算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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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待着吧。 ”她说一不二地吩咐道。 “我们一起看到结束。 ”
晦气的队长只好待下来。 他稍稍有些安心的是,女犯人的目光始终不离囚车的底板。 千真万确,那就是爱斯梅拉达。
就是在遭受这种耻辱和横祸的最后时刻,她仍然是那么漂亮,她那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因面颊瘦削,显得还要大些。 她苍白的面容纯净、高尚,她仍然像从前的模样,酷似马萨奇奥①画的圣母像,又类似拉斐尔画的圣母,不过虚弱些,瘦削些,单薄些。
况且,她心灵上没有一样不是在抖动,除了羞耻心外,她一概听之任之,因为在惊愕和绝望中她已精神崩溃了。 囚车每颠簸一次,她的身体就颠簸一次,就像一件僵死或破碎的物件。 她的目光暗淡而狂乱,还看见她眼里有滴眼泪,却滞留着不动,简直可以说冻住了。
这时,阴森森的骑兵队在一片欢乐的叫喊声中和千奇百怪的姿态中穿过了人群。 然而,作为忠实的吏官,我们不得不说,看到她那么标致,又那么痛苦不堪,许多人都动了恻隐之心,就是心肠最硬的人也很同情。 囚车进了前庭。
囚车在圣母院正门前停住。 押解的队伍如临大敌。 人群一下子静下来了,在这片充满庄严和焦虑的沉默中,正门的两扇门在铰链发出短笛般的刺耳声中,仿佛自动打开了。 于是,人们可以一直望到教堂深处黑黝黝的、阴惨惨的,挂着黑纱的主祭坛上几支蜡烛在远处闪闪烁烁,似明似暗。 教堂洞开,在光线眩人眼目的广场中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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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马萨奇奥(1401—1429):意大利画家。
一个偌大的洞口。 教堂尽头,半圆形后殿的暗影里,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个巨大的银十字架,展现在从穹顶垂挂到地面的一条黑帷幕上,整个本堂阒无一人,不过在远处唱诗班的神甫座席上,有几个神甫的脑袋隐隐约约在移动;大门开启的时候,教堂里传出一支庄严的歌声,响亮,单调,有如一声声朝囚犯头上射出的忧郁的圣诗碎片。
“……我决不怕包围我的人们:起来,主啊;救救我吧,上帝!”①
“……救救我吧,上帝!因为众水已经进来,一直淹没了我的灵魂。 ”
“……我深陷在淤泥中,没有立脚之地。 ”②在合唱外,同时有另一种声音,在主祭坛的梯级上哼着那支悲哀的献歌:
“谁听我的话并深信派我来的人,谁就能永生,不是来受审判,并且死而复生。 ”③几个老人隐没在黑暗中,从远处为这个美丽的生灵歌唱,为这个洋溢着青春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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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旧约全书·诗篇》第三章,原文为拉丁文。
②见《旧约全书·诗篇》第六十九章。 原文为拉丁文。
③见《新约全书》启示录》第五章。 原文为拉丁文。
力,被春天的温暖空气抚爱,被灿烂阳光照耀着的生灵歌唱,这是追思弥撒。
人们肃默地听着。
不幸的姑娘魂不附体,仿佛她的目光和思想都消失在教堂黑暗的深处。 她那苍白的嘴唇在翕动,似乎在祈祷。 刽子手的隶役走到她跟前扶她下囚车时,听到她低声反复念着:弗比斯。
她的双手松了绑,从囚车上下来,身旁跟着她的山羊;山羊也松了绑,感到自由了,欢快地咩咩叫着。 他们让她赤着脚,在坚硬的石板上一直走到大门的石阶下。 她脖子上的粗绳子拖到背后,活像跟在她身后的一条蛇。 这时,教堂里的合唱停止了,一个硕大的金十字架和一排蜡烛在暗影中摇曳起来,听得见身着杂色服装的教堂侍卫们枪戟的响声。 过了一会儿,一长列穿无袖长袍的教士和穿祭披的副祭唱着赞美诗,庄严地朝犯人走来,在她和众人跟前排起了队。 可是她的目光停在紧靠手执十字架的人后面那个领头的教士身上。 她不由打了个寒噤,低声说道:“哎呀!
又是他!这个教士!”
他果真是副主教。 他左边是副领唱人,右边是手执指挥杖的领唱人。 副主教朝前走着,头向后仰,眼睛瞪得老大,目不转睛,高唱着:
“我从地下的深处呼喊,你就俯听我的声音。 ”
“你将我投下的深渊,就是海的深处。 大水环绕我。 ”①副主教穿着胸前绣着黑十字架的袈裟出现在尖拱形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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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旧约全书·约拿书》第二章。 原文为拉丁文。
门廊外面的阳光下。 此刻,他面色煞白,人群中不止一个人还以为他是大理石主教雕像中的一个,本来跪在唱诗班墓石上,现在站起身到坟墓门口迎接那个即将死去的女人,把她带到阴间里去。
她呢,也是面色煞白,宛若石像。 有人把一支点燃的黄色大蜡烛放在她手上,她几乎没有发现。 她没有听书记官尖声宣读那要命的悔罪书。 别人要她回答“阿门”,她便回答“阿门”。 当她看到那个教士示意要看守人走开,并独自朝她走过来的时候,她才恢复了一点生气和力量。
于是,她感到血液在头脑中翻腾,已经麻木、冰冷的灵魂中残存的一点义愤又重新燃烧起来。
副主教慢吞吞地走到她跟前。 她身处绝境之中,仍然发现,他眼中闪烁着淫欲、嫉妒和渴望的目光,正扫视着她的裸体。 随后,他高声问道:“姑娘,您请求上帝宽恕您的错误
和失足吗?”他又凑到她耳边加上一句(旁观者以为他在听她
最后的忏悔):“你需要我吗?我还能救你!”
她盯着他说道:“滚开,恶魔!不然的话,我就告发你。 ”
他恶狠狠地笑了一笑,“谁也不会相信你的,你只会在罪行外再加上一个诽谤罪!快回答!你要不要我?”
“你把我的弗比斯怎样了?”
“他死了。 ”教士说。
恰好在这时候,倒霉的副主教机械地抬起头,看到在广场的另一头,贡德洛里埃府邸的阳台上,队长正站在百合花的身旁。 副主教摇晃了一下,把手搭在额头上,又望了一会,低声骂了一句,整个脸剧烈地抽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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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你死吧,”他咬牙切齿地说,“谁也别想得到你。 ”
于是,他把手放在埃及姑娘头上,用阴惨惨的声音说道:
“现在去吧,罪恶的灵魂,愿上帝怜悯你!”①
这是人们通常用来结束这一凄惨仪式的可怕惯用语,这是教士给刽子手的暗号。
民众都跪了下来。
“主啊,请宽恕我。 ”②
依然站在大门尖拱下的神甫们念道。
“主啊,请宽恕我。 ”③
群众跟着念了一遍,嗡嗡声掠过他们头顶,仿佛是汹涌波涛的拍击声。
“阿门。 ”副主教说。
他转身背朝着女囚,脑袋耷拉在胸前,双手合十,走进了教士们的行列,过了一会,连同十字架、蜡烛和僧衣,一
齐消失在教堂那阴暗的拱顶下面。 他那响亮的嗓音逐渐淹没在这绝望的诗句的合唱声中:
“你的波浪洪涛,都漫过我身!”④
就在这时,教堂侍卫手中的矛戟铁柄的断断续续的碰击,在本堂的柱廊间渐渐低微了下去,好像钟锤似的,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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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旧约全书·约拿书》第二章,原文为拉丁文。
②原文为拉丁文。
③原文为拉丁文。
④见《旧约全书·约拿书》第二章。 原文为拉丁文。
响了女囚的丧钟。
这时,圣母院的每道大门仍然开着,可以看见教堂里空无一人,阴森森的,没有蜡烛,也没有声音。
女囚仍然待在原处,一动不动,等候处置。 一个执棒的捕快不得不跑去通知夏尔莫吕老爷,他在整个这段时间内都在研究大门上的浮雕,有人说那代表阿伯拉罕的献祭,也有的说它代表炼金术的实验,天使代表太阳,柴捆代表火,阿伯拉罕代表实验者。
费了老大的劲才把他从凝望静思中拔了出来,他终于转过身子,向两个黄衣人打了一个手势,刽子手的两个隶役立刻走近埃及姑娘,把她的双手再捆起来。
不幸的姑娘重新登上囚车,在走向她生命的终点站时,想必对生命仍带着几分眷念而感到撕心裂肺的悲伤吧,她抬起通红、干涩的眼睛望着天空,望着太阳,望着把天空零零落落裁成四边形和三角形的白云,随后她又低下头,望着大地、人群、房屋……在黄衣人来绑她双手的当儿,她猛然发出一声可怕的叫喊,一声快乐的叫喊。 她就在那边,在那个阳台上,她瞥见了,是他,她的朋友,她的主宰,弗比斯,她生命的另一个影子!法官撒了谎!教士撒了谎!正是他,她无可怀疑,他就在那儿,英俊,神采奕奕,穿着那身鲜艳的军服,头上佩着翎毛,腰上佩着宝剑!
“弗比斯!”她喊道,“我的弗比斯!”
她想朝他伸出因爱情和狂喜而颤抖的双臂,可是双臂被绑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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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她看到队长皱了皱眉头,一个漂亮的少女靠在他身上,嘴唇轻蔑地翕动,气恼地望着他。 只见弗比斯说了几句她从远处听不到的话,两个人赶快溜到阳台的玻璃窗门后面,窗门随即关上了。
“弗比斯!”她发疯地大声喊道,“难道你也相信吗?”
她的心中闪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她想起她是因谋害弗比斯·德·夏托佩尔而被判死刑的。
她在那以前一直全力支撑着,但这最后一击太厉害了。 她一下子瘫倒在路上,一动不动。
“快,”夏尔莫吕道。 “把她抬上车去,马上了结!”还没有人注意到,在门廊的尖形拱顶上面,刻有历代君王雕像的柱廊之间,一个奇怪的旁观者一直不动声色地观望着。 他的脖子伸得老长,相貌奇丑,若不是穿半红半紫的奇怪衣服的话,准会被当作石头怪兽中的一个,六百年来,教堂的长长檐槽就是通过石兽的口流下来的。 这个旁观者自中午起就在圣母院大门前,把所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从一开始,趁着没有人注意,他就在柱廊的一根柱子上牢牢拴了一根打结的粗绳子,一头在下,拖到石阶上。 绑完以后,他心平气和地观看起来,不时有一只乌鸦从他面前飞过,还打一声唿哨呢。 就在刽子手的两个隶役决定执行夏尔莫吕的冷酷命令的当儿,他跨过长廊的栏杆,手脚膝盖并用,抓住绳子,只见他像一滴顺着玻璃窗流淌下来的雨水,一下子从前墙滑落下来,飞快地跑向两个隶役,挥动两只大拳头,一手一个将他们打翻在地,用一只手托起埃及少女,好似一个孩子提起他的玩具娃娃,一个箭步跨到教堂,将姑娘举过头顶,用一种令人惊骇的口气叫道: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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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如此迅速,恰似一道闪电划破黑夜,一切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圣地!圣地!”人群反复喊道,千万只手拍着,卡齐莫多的独眼闪耀着快乐和自豪的光芒。
这一阵震动使犯人苏醒过来。 她抬起眼睛,望了望卡齐莫多,随后突然闭上眼睛,仿佛被她的救命者吓住了。 夏尔莫吕一下子愣在那里,刽子手,所有随从,全都愣住了。 的确,在圣母院的围墙内,犯人是不可侵犯的。 教堂是一个避难所。 整个人类司法制度不准越过教堂的门槛。
卡齐莫多在门廊下停了下来。 他的一双大脚站在教堂石板地上,似乎比沉重的罗曼式石柱更坚实。 他那头发蓬乱的大脑袋瓜深埋在双肩之间,有如埋在只有狮鬣,没有脖子的雄狮的双肩之间。 他长满老茧的大手举着那还在心惊肉跳的姑娘,好像举着一条白练;他是那样小心翼翼地托着她,好像生怕把她打碎,或是把她像花一样弄枯萎了。 他似乎觉得,这是一件精致、优美、珍贵的宝贝,是为别人的手而不是为他的手而做成的。 不时,他好像连碰都不敢碰她,甚至不敢对着她呼吸。 后来,他蓦地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紧贴他的鸡胸,仿佛那是他的财富,他的珍宝;好像他是这孩子的母亲一样,他的独眼低垂下来,望着她,把温柔、痛苦、怜悯倾泻在她脸上,然后又突然抬起头来,眼中充满光芒。 这时女人们笑的笑,哭的哭,人们兴奋得直跺脚,因为这时候,卡齐莫多真正显出他的美。 他是美的,他,这个孤儿,这个捡来的孩子,这个被遗弃的人,他感到自己孔武有力,他敢正面藐视着这个将他驱逐,而他却那么强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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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以干预的社会,藐视这个人类司法制度,敢于从中夺取其牺牲品,藐视所有这帮豺狼虎豹,迫使他们只好空口乱嚼,藐视这帮警卫,这帮法官,这帮刽子手,以及国王的全部权力,统统被他这个卑贱者借上帝的力量砸得粉碎。
而且,一个如此丑陋的人竟然去保护一个如此不幸的人,卡齐莫多竟然救下一个死刑犯,这真是一件感人肺腑的事啊。
这是自然界和人类社会中两个极端悲惨的人互相接触,互相帮助。
然而,在胜利过去几分钟之后,卡齐莫多突然带着他拯救的人钻进了教堂。 民众总是崇尚一切壮举的,张大眼睛望着阴暗的教堂,想找到他,惋惜他这么快就在他们的欢呼声中走开了。 突然,人们看到他在法国列王雕像柱廊的一端又出现了。 他像发狂似地奔跑,穿过柱廊,一边托着他的胜利品,一边叫喊着:“圣地!”群众中再次爆发出掌声。 跑完了整个柱廊,又钻进教堂里面。 过了一会儿,在高处平台上重新出现了。 他一直把埃及姑娘抱在怀中,一面疯狂地跑着,一面喊道:“圣地!”群众再一次欢呼。 最后,他在钟楼的塔顶上第三次出现,在那里他好像骄傲地把救下的姑娘炫耀给全城人看。 他响亮的声音狂热地重复三遍:“圣地!圣地!圣地!”
这声音,人们很少听见,他自己从未听见,响彻云霄。 “妙极了!妙极了!”站在他一边的民众喊道。 这巨大的欢呼声传至河对岸,震撼着河滩广场上的人群和那个眼盯着绞刑架,一直等着看热闹的隐修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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