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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靖与黄蓉此刻心意欢畅,原不想理会闲事,但听到“老顽童”三字,心中一凛,同
时跃起,忙随后跟去。 前面两人武功平平,并未知觉。 出镇后奔了五六里,那两人转入一
个山坳,只听得呼喊叫骂之声,不断从山后传出。 靖蓉二人足下加劲,跟入山坳,只见一
堆人聚在一起,有两人手持火把,人丛中周伯通坐在地下,僵硬不动,不知生死;又见周
伯通对面盘膝坐着一人,身披大红袈裟,正是灵智上人,也是一动不动。 周伯通左侧有个
山洞,洞口甚小,只容一人弯腰而入。 洞外有五六人吆喝叫骂,却是不敢走近离山洞数丈
之内,似乎怕洞中有甚么东西出来伤人。
郭靖记起那夜行人曾说“老顽童上了彭大哥的当”,又见周伯通坐着宛如一具僵尸,
只怕他已然遭难,心下惶急,纵身欲上。 黄蓉拉住他手臂,低声道:“瞧清楚了再说。 ”
二人缩身在山石之后,看那洞外几人时,原来都是旧相识:参仙老怪梁子翁、鬼门龙王沙
通天、千手人屠彭连虎、三头蛟侯通海,还有两人就是适才所见的夜行人,火光照在他们
脸上,认得是梁子翁的弟子,郭靖初学降龙十八掌时曾和他们交过手。 黄蓉心想这几人现
下已不是郭靖和自己的对手,四下一望,不见再有旁人,低声道:“以老顽童的功夫,这
几个家伙怎能奈何得了他?瞧这情势,西毒欧阳锋必定窥伺在旁。 ”正拟设法探个明白,
只听彭连虎喝道:“贼厮鸟,再不出来,老子要用烟来薰了。 ”洞中一人沉着声音道:“
有甚么臭本钱,尽数抖出来罢。 ”郭靖听得声音正是大师父柯镇恶,哪里还理会欧阳锋是
否在旁,大声叫道:“师父,徒儿郭靖来啦!”人随声至,手起掌落,已抓住侯通海的后
心甩了出去。
这一出手,洞外众人登时大乱。 沙通天与彭连虎并肩攻上,梁子翁绕到郭靖身后,欲
施偷袭。 柯镇恶在洞中听得明白,扬手一枚毒菱往他背心打去。 暗器破空,风声劲急,梁
子翁急忙低头,毒菱从顶心掠过,割断了他头髻的几络头发,只吓得他背上冷汗直冒,知
道柯镇恶的暗器喂有剧毒,当日彭连虎就险些丧生于此下,急忙跃开丈许,伸手一摸头顶
,幸未擦破头皮,当即从怀中取出透骨钉,从洞左悄悄绕近,要想射入洞中还报;手刚伸
出,突然腕上一麻,已被甚么东西打中,铮的一声,透骨钉落地,只听得一个女子声音笑
道:“快跪下,又要吃棒儿啦!”
梁子翁急忙回头,只见黄蓉手持竹棒笑吟吟的站着,不觉又惊又怒,左手发掌击她肩
头,右手径夺竹棒。 黄蓉闪身避开他左手一掌,却不移动竹棒,让他握住了棒端。 梁子翁
大喜,伸手回夺,心想这小姑娘若不放手,定是连人带棒拖将过来。 一夺之下,竹棒果然
是顺势而至,岂知棒端忽地抖动,滑出了他手掌。 这时棒端已进入他守御的圈子,他双手
反在棒端之外,急忙回手抓棒,哪里还来得及,眼前青影闪动,拍的一声,夹头夹脑给竹
棒猛击一记。 总算他武功不弱,危急中翻身倒地,滚开丈余,跃起身来,怔怔望着这个明
眸皓齿的小姑娘,头顶疼痛,心中胡涂,脸上尴尬。 黄蓉笑道:“你知道这棒法的名字,
既给我打中了,你可变成甚么啦?”梁子翁当年吃过这“打狗棒法”的苦头,曾给洪七公
整治得死去活来,虽然事隔多年,仍是心有余悸。 眼见棒是洪七公的打狗棒,棒法是洪七
公的打狗棒法,打中的偏偏是自己身子,看来这小姑娘确已得了洪七公的真传,瞥眼又见
沙彭二人不住倒退,在郭靖掌力催迫下只剩招架之功,叫道:“冲着洪老帮主的面子,咱
们就避一避罢!”招呼了两名弟子,转身便奔。 郭靖左肘回撞,把沙通天逼得倒退三步,
左手随势横扫。 彭连虎见掌风凌厉,不敢硬接,急忙避让。 郭靖右手勾转,已抓住他后心
,提将起来。 彭连虎身子矮小,被他高高提起,登时双足凌空,想要挥拳踢足抗御,但四
肢全然没了力气,眼见郭靖左手握拳,就要如铁椎般当胸击来,这一下如何经受得起,急
忙叫道:“今儿是八月初几?”郭靖一怔,问道:“甚么?”彭连虎又道:“你顾不顾信
义?男子汉大丈夫说了话算不算数?”郭靖再问:“甚么?”右手仍将他身子提着。 彭连
虎道:“咱们约定八月十五在嘉兴烟雨楼比武决胜,此刻地非嘉兴,时非中秋,你怎能伤
我?”
郭靖心想不错,正要放开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你们把我周大哥怎么了?”彭
连虎道:“老顽童跟那藏僧赌赛谁先动弹谁输,关我甚事?”
郭靖向地下坐着的两人望了一眼,登时宽怀,心道:“原来如此。 ”当下高声叫道:
“大师父,您老人家安好罢?”柯镇恶在洞中哼了一声。 郭靖怕放手时彭连虎突然出足踢
己前胸,右手向外挥出,将他掷开数尺,叫道:“去罢!”彭连虎借势纵跃,落在地下,
只见沙通天与梁子翁早已远远逃走,心中暗骂他们不够朋友,向郭靖抱拳道:“七日之后
,烟雨楼头再决胜负。 ”转身施展轻功,疾驰而去。 一路之上心中大惑不解:“每见一次
这小子,他武功便增长了几分,那是甚么古怪?到底是服了灵丹妙药,还是得了仙法秘笈
?”黄蓉走到周伯通与灵智上人身旁,只见两人各自圆睁双眼,互相瞪视,真是连眼皮也
不眨一眨。 黄蓉见到这情势,再回想那夜行人的说话,已知是彭连虎的奸计,必是他们忌
惮老顽童武功了得,出言相激,让这藏僧与他赌赛谁先动弹谁输。 灵智上人的武功本来与
他相去何止倍蓰,但用这法儿却可将他稳稳绊住,旁人就可分手去对付柯镇恶了。 老顽童
既喜有人陪他嬉耍,又无机心,自不免着了道儿,旁边虽然打得天翻地覆,他却坐得稳如
泰山,连小指头儿也不敢动一动,一心要赢灵智上人。 黄蓉叫道:“老顽童,我来啦!”
周伯通耳中听见,只怕输了赌赛,却不答应。 黄蓉道:“你们俩这般对耗下去,再坐几个
时辰,也未必分得出胜败,那有甚么劲儿?这样罢,我来做个见证。 我同时在你们笑腰穴
上呵痒,双手轻重一模一样,谁先笑出声来,谁就输了。 ”周伯通正坐得不耐烦,听黄蓉
这么说,大合心意,只是不敢示意赞成。
黄蓉更不打话,走到二人之间,蹲下身来,将打狗棒放在地下,伸直双臂,两手食指
分别往两人笑腰穴上点去。 她知周伯通内功远胜藏僧,是以并未使诈,双手劲力果真不分
轻重,但说也奇怪,周伯通固然并未动弹,灵智上人竟也浑如不觉,毫不理会。 黄蓉暗暗
称奇,心想:“这和尚的闭穴功夫当真了得,若是有人如此相呵,我早已大笑不止了。 ”
当下双手加劲。 周伯通潜引内力,与黄蓉点来的指力相抗,只是那笑腰穴位于肋骨末端,
肌肉柔软,最难运劲,若是挺腰反击,借力卸力,又怕是动弹身子,输了赌赛,但觉黄蓉
的指力愈来愈强,只得拚命忍耐,忍到后来实在支持不住了,肋下肌肉一缩一放,将黄蓉
手指弹开,跃起身来,呵呵大笑,说道:“胖和尚,真有你的,老顽童服了你啦!”
黄蓉见他认输,心中好生后悔:“早知如此,我该作个手脚,在胖和尚身上多加些劲
。 ”站直身子,向灵智上人道:“你既赢了,姑奶奶也不要你性命啦,快走,快走!”灵
智上人浑不理会,仍是一动不动的坐着。 黄蓉伸手往他肩头推去,喝道:“谁来瞧你这副
蠢相,作死么?”她这么轻轻一推,灵智上人胖大的身躯竟应手而倒,横在地下,却仍摆
着盘膝而坐的姿态,竟似一尊泥塑木雕的佛像。
这一来周伯通和靖、蓉二人都吃了一惊。 黄蓉心道:“难道他用劲闭穴,功夫不到,
竟把自己闭死了?”伸手探他的鼻息,好端端的却在呼吸,一转念间,不由得又好气又好
笑,向周伯通道:“老顽童,你上了人家的大当还不知道,真是蠢才!”周伯通圆睁双眼
,气鼓鼓的道:“甚么?”黄蓉笑道:“你先解开他的穴道再说。 ”周伯通一楞,俯身在
灵智上人身上摸了几下,拍了几拍,发觉他周身八处大穴都已被人闭住,跳起身来,大叫
:“不算,不算!”黄蓉道:“甚么不算?”周伯通道:“他同党待他坐好后点了他的穴
道,这胖和尚自然不会动弹。 咱们便再耗三天三夜,他也决不会输。 ”转头向弓身躺在地
下的灵智上人叫道:“来来来,咱们再比过。 ”郭靖见周伯通精神奕奕,并未受伤,心中
记挂师父,不再听他胡说八道,径自钻进山洞中去看柯镇恶。 周伯通弯腰替灵智上人解开
了穴道,不住口的道:“来,再比,再比!”黄蓉冷冷的道:“我师父呢?你把他老人家
丢到哪里去了?”周伯通一呆,叫声:“啊也!”转身就往山洞奔去。 这一下去势极猛,
险些与从洞中出来的郭靖撞个满怀。 郭靖把柯镇恶从洞中扶出,见师父白布缠头,身穿白
衣,不禁呆了,问道:“师父,您家里有丧事么?二师父他们哪里去啦?”柯镇恶抬头向
天,并未回答,两行眼泪从面颊上籁籁流下。 郭靖愈是惊疑,不敢再问,忽见周伯通从山
洞中又扶出一人,那人左手持葫芦,右手拿着半只白鸡,口里咬着条鸡腿,满脸笑容,不
住点头,正是九指神丐洪七公。 靖蓉二人大喜,齐声叫道:“师父!”
柯镇恶脸上突现煞气,举起铁杖,猛向黄蓉后脑击落。 这一杖出手又快又狠,竟是“
伏魔杖法”中的毒招,是他当年在蒙古大漠中苦练而成,用以对付失了目力的梅超风,叫
她虽闻杖上风声,却已趋避不及。 黄蓉乍见洪七公,惊喜交集,全没提防背后突然有人偷
袭,待得惊觉,铁杖上的疾风已将她全身罩住。 郭靖眼见这一杖要打得她头敲骨碎,情急
之下,左手疾带,把铁杖拨在一边,右手伸出,已抓住杖头,只是他心慌意乱之际用力过
猛,又没想到自己此时功力大进,左掌这一带使的是“降龙十八掌”中的手法,柯镇恶只
觉一股极大力量突然逼来,势不可当,登时铁杖撒手,俯冲摔倒。 郭靖大惊,急忙弯腰扶
起,连叫:“大师父!”只见他鼻子青肿,撞落了两颗门牙。 柯镇恶呸的一声,把两颗门
牙和血吐在手掌之中,冷冷的道:“给你!”郭靖一呆,双膝跪地,说道:“弟子该死,
求师父重重责打。 ”柯镇恶仍是伸出了手掌,说道:“给你!”郭靖哭道:“大师父……
”语音哽咽,不知如何是好。 周伯通笑道:“自来只见师父打徒弟,今日却见徒弟打师父
,好看啊好看!”柯镇恶听在耳里,怒火愈盛,说道:“好啊,常言道:打落牙齿和血吞
。 我给你作甚?”伸手将两颗牙齿抛入口中,仰头一咽,吞进了肚子。 周伯通拍手大笑,
高声叫好。 黄蓉眼见事起非常,柯镇恶神情悲痛决绝,又不知他何以要杀死自己,心下惊
疑,慢慢靠向洪七公身畔,拉住了他手。 郭靖磕头道:“弟子万死也不敢冒犯大师父,一
时胡涂失手,只求大师父责打。 ”柯镇恶道:“师父长、师父短,谁是你的师父,你有了
桃花岛主做岳父,还要师父作甚?江南七怪这点微末道行,哪配做你郭大爷的师父?”郭
靖听他愈说愈厉害,只是磕头。 洪七公在旁瞧得忍不住了,插口说道:“柯大侠,师徒过
招,一个失手也是稀松平常之事。 适才靖儿带你这一招是我所授,算是老叫化的不是,这
厢跟你赔礼了。 ”说着作了一揖。 周伯通听洪七公如此说,心想我何不也来说上几句,于
是说道:“柯大侠,师徒过招,一个失手也是稀松平常之事,适才郭靖兄弟抓你铁杖这下
手法是我所授,算是老顽童的不是,这厢跟你赔礼了。 ”说着也是一揖。
他如此依样葫芦的说话原意是凑个热闹,但柯镇恶正当狂怒不可抑制,听来却似有意
讥刺,连洪七公一片好心也当作了歹意,当下大声说道:“你们东邪西毒,南帝北丐,自
恃武艺盖世,就可横行天下了?哼,我瞧多行不义,必无善果。 ”周伯通奇道:“咦,南
帝又犯着你甚么了,连他也骂在里头?”黄蓉在一旁听着,知道愈说下去局面愈僵,有这
老顽童在这里纠缠不清,终是难平柯镇恶的怒火,接口说道:“老顽童,‘鸳鸯织就欲双
飞’找你来啦,你还不快去见她?”周伯通大惊,一跃三尺,叫道:“甚么?”黄蓉道:
“她要和你‘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 ”周伯通更惊,大叫:“在哪里?在哪里?”黄
蓉向南一指,说道:“就在那边,快找她去。 ”周伯通道:“我永不见她。 好姑娘,以后
你叫我做甚么我就做甚么,可千万别跟她说曾见到过我……”话未说完,已拔足向北奔去
。 黄蓉叫道:“你说了话可要作数。 ”周伯通远远的道:“老顽童一言既出,决无反悔。
”“反悔”两字一出口,早已一溜烟般奔得人影不见。 黄蓉本意是要骗他去找瑛姑,岂知
他对瑛姑畏若蛇蝎,避之惟恐不及,倒是大出意料之外,但不管怎样,总是将他骗开了。
这时郭靖仍然跪在柯镇恶面前,垂泪道:“七位师父为了弟子,远赴绝漠,弟子纵然
粉身碎骨,也难报七位师父的大恩。 这只手掌得罪了大师父,弟子也不能要啦!”从腰间
拔出短剑,就往左腕上砍去。 柯镇恶铁杖横摆,挡开了这一剑,虽然剑轻杖重,但两件兵
刃相交,火花迸发,柯镇恶虎口隐隐发麻,知道郭靖这一剑用了全力,确是真心,说道:
“好,既然如此,那就须得依我一件事。 ”郭靖大喜,道:“大师父但有所命,弟子岂敢
不遵?”柯镇恶道:“你若不依,以后休得再见我面,咱们师徒之义,就此一刀两断。 ”
郭靖道:“弟子尽力而为,若不告成,死而后已。 ”柯镇恶铁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喝道:
“去割了黄老邪和他女儿的头来见我。 ”郭靖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颤声道:“大……师
……师父……”柯镇恶道:“怎么?”郭靖道:“不知黄岛主怎生得罪了你老人家?”柯
镇恶叹道:“咳,咳!”突然咬牙切齿道:“我真盼老天爷赐我片刻光明,让我见见你这
忘恩负义小畜生的面目!”举起铁杖,当头往郭靖头顶击落。
黄蓉当他要郭靖依一件事时,便已隐约猜到,突见他举杖猛击,郭靖却不闪让,心想
不管如何,救人要紧,竹棒从旁递出,一招“恶狗拦路”,拦在铁杖与郭靖头顶之间,待
铁杖击到,竹棒侧抖旁缠,向外斜甩。 这“打狗棒法”实是精妙无比,她虽力弱,但顺势
借力,将铁杖掠在一旁。 柯镇恶一个踉跄,不等站稳,便伸手在自己胸口猛捶两拳,向北
疾驰而去。 郭靖发足追上,叫道:“大师父慢走。 ”柯镇恶停步回头,厉声喝道:“郭大
爷要留下我的老命么?”脸色狰狞。 郭靖一呆,不敢拦阻,低垂了头,耳听得铁杖点地之
声愈来愈远,终于完全消失,想起师父的恩义,不禁伏地大哭。 洪七公携着黄蓉的手,走
到他身边,说道:“柯大侠与黄老邪的性子都古怪得很,两人总是结了甚么极深的梁子。
说不得,只好着落在老叫化身上给他们排解。 ”郭靖收泪起身,说道:“师父,你可知…
…可知为了甚么?”
洪七公摇头道:“老顽童受了骗,要跟人家赌赛身子不动。 那些奸贼正要害我,你大
师父在牛家村外撞见了,护着我躲进了这山洞之中,仗着他毒菱暗器厉害,众奸贼不敢强
闯,才支撑了这些时候。 唉,你大师父为人是极仗义的,他陪着我在洞中拒敌,明明是决
意饶上了自己一条性命。 ”说到这里,喝了两大口酒,把一只鸡腿都塞入了口里,三咬两
嚼,吞入肚中,伸袖一抹口边油腻,这才说道:“适才打得猛恶,我又失了功夫,不能插
手相助,和你大师父见了面,还没空和他说甚么呢。 瞧他这生着恼,决非为了你失手摔他
一交。 他是侠义英雄,岂能如此胸襟狭小?好在没几天就到八月中秋,待烟雨楼比武之后
,老叫化给你们说开罢。 ”郭靖哽咽着连声称谢。 洪七公笑道:“你两个娃娃功夫大进了
啊,柯大侠也算是武林中响当当的脚色,两个娃娃一出手就叫他下不了台,那是怎么一回
子事?”郭靖心中惭愧,一时说不出话来。 黄蓉却咭咭咯咯的将别来诸般情由说了个大概
。 洪七公听得杨康杀死了欧阳克,大声叫好;听丐帮长老受杨康欺骗,连骂:“小杂种!
四个老胡涂!鲁有脚有脚没脑子。 ”待听到一灯大师救治黄蓉、瑛姑子夜寻仇等等事端,
只呆呆出神,最后听到瑛姑在青龙滩上忽然发疯,不觉面色微变,“噫”了一声。 黄蓉道
:“师父,怎么?你也识得瑛姑?”心想:“师父一生没娶妻,难道也给瑛姑迷上了?哼
,这瑛姑又有甚么好了?阴阳怪气、疯疯癫癫的,却迷倒了这许多武林高手?”
幸好听洪七公接下去道:“没甚么。 我不识瑛姑,但段皇爷落发出家之时,我就在他
身旁。 那日他送信到北边来,邀我南下。 我知他若无要事,决不致惊动老叫化,又想起云
南火腿、过桥米线和饵块的美味,当即动身。 会面之后,我瞧他神情颓伤,与华山论剑时
那生龙活虎的模样已大不相同,心中好生奇怪。 我到达后数日,他就借口切磋武功,要将
先天功和一阳指传给我。 老叫化心想:他当日以一阳指和我的降龙十八掌、老毒物的蛤蟆
功、黄老邪的劈空掌与弹指神通打成平手,如今又得王重阳传授了先天功,二次华山论剑
,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非他莫属,为甚竟要将这两门绝技平白无端的传给老叫化?如说切
磋武功,为甚么又不肯学我的降龙十八掌,其中必有跷蹊。 后来老叫化细细琢磨,又背着
他与他的四大弟子一商量,终于瞧出了端倪,原来他把这两门功夫传了给我之后,就要自
戕而死。 至于他为甚么如此伤心,他的弟子却不知情。 ”黄蓉道:“师父,段皇爷怕他一
死之后,没人再制得住欧阳锋。 ”洪七公道:“是啊,我瞧出了这一节,说甚么也不肯学
他的。 他终于吐露真情,说他的四个弟子虽然忠诚勤勉,可是长期来分心于国事政务,未
能专精学武,难成大器。 全真七子的武功似也不能臻登峰造极之境。 一阳指我不肯学,那
也罢了,先天功倘若失传,他却无面目见重阳真人于地下。 我想此事他已深思熟虑,劝也
无用,只有坚执不学,方能留得他的性命。 段皇爷无法可施,只得退一步退位为僧。 他落
发那日,我就在他旁边。 说起来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唉,这场仇冤如此化解,那也很好
。 ”
黄蓉道:“师父,我们的事说完了,现下要听你说啦。 ”洪七公道:“我的事么?嗯
,在御厨里我连吃了四次鸳鸯五珍脍,算是过足了瘾,又吃了荔枝白腰子、鹌子羹、羊舌
签、姜醋香螺、牡蛎酿羊肚……”不住口的将御厨中的名菜报将下去,说时不住价大吞馋
涎,回味无穷。 黄蓉插嘴道:“怎么后来老顽童找你不到啦?”
洪七公笑道:“御厨的众厨师见煮得好好的菜肴接二连三的不见,都说又闹狐狸大仙
啦,大家插香点烛的来拜我。 后来给侍卫的头儿知道了,派了八名侍卫到御厨来捉狐狸。
老叫化心想这可乖乖不得了,老顽童又人影不见,只得溜到一个偏僻的处所躲了起来。 那
地方叫甚么‘萼绿华堂’,种满了梅树,瞧来是皇帝小子冬天赏梅花的地方,这大热天,
除了每天早晨有几名老太监来扫扫地,平时鬼影儿也没一个,落得老叫化一个儿逍遥自在
。 皇宫中到处都是吃的,就是多一百个老叫化也饿不了,正好安安静静的养伤。 在那儿呆
了十来天,半夜里忽听得老顽童装鬼哭,又装狗叫猫叫,在宫中吵了天翻地覆,又听得几
个人大叫:‘洪七公洪老爷子,洪七公洪老爷子!’我出去一张,原来是彭连虎、沙通天
、梁子翁这一伙鬼家伙。 ”黄蓉奇道:“咦,他们找你干么?”洪七公道:“我也是奇怪
得很啊。 我一见他们,立刻缩身,哪知已给老顽童瞧见了。 他十分欢喜,奔上来抱住我,
说道:‘谢天谢地,总算让老顽童找着啦。 ’他当即命梁子翁他们殿后……”
黄蓉奇道:“梁子翁他们怎能听老顽童的指派?”洪七公笑道:“当时我也是丈二金
刚摸不着头脑。 总之这伙奸贼见了老顽童害怕得紧,他说甚么,大家不敢违拗。 他命梁子
翁他们殿后,自己负了我到牛家村去,要来寻你们两个。 在路上他才对我说起,他到处寻
我不着,心中着急,却在城中撞到了梁子翁他们,情急无奈之际,便抓着那些人个个饱打
一顿,叫他们白天夜晚不断在大街小巷中寻找。 他说他们在皇宫中已搜寻了几遍,只是地
方太大,我又躲得隐秘,始终找我不着。 ”黄蓉笑道:“瞧不出老顽童倒有这手,将那些
魔头制得服服贴贴,不知他们怎么又不逃走?”洪七公笑道:“老顽童自有他的顽皮法儿
。 他在身上推下许多污垢来,搓成了十几颗药丸,逼他们每人服上三颗,说道这是七七四
十九天后发作的毒药,剧毒无比,除他之外,天下无人解得。 他们若能听话,到第四十八
天上就给解药。 这些恶贼虽然将信将疑,但性命可不是闹着玩的,终于是宁可信其有,不
可信其无,只得乖乖地听老顽童呼来喝去,不敢违抗。 ”郭靖本来心里难过,听洪七公说
到这里,也不禁笑了出来。
洪七公又道:“到了牛家村后,找你们两个不见,老顽童仍是逼他们出去寻找。 昨儿
晚上,个个又垂头丧气地回来,老顽童臭骂了他们一顿。 他骂得起兴,忽然说道:‘倘若
明天仍是找不到郭靖与黄蓉那两个娃娃,老子再撒泡尿搓泥丸给你们吃!’这句话引起了
他们疑心,不住用话套问。 老顽童越说越露马脚,他们才知上了当,所服药丸压根儿不是
毒药。 我知情势危险,这批奸贼留着终究后患不小,叫老顽童尽数杀了算啦。 哪知彭连虎
也瞧出情形不妙,便使诡计,要那西藏胖和尚跟老顽童比试打坐的功夫。 我拦阻不住,只
得逃出牛家村,在村外遇到柯大侠,他护着我逃到这里,彭连虎他们一路追了下来。 老顽
童虽然胡涂,也知离了我不妥,忙赶到这里。 那些奸贼不住用言语相激,老顽童终于忍不
得,跟那和尚比赛起来了。 ”黄蓉听了这番话,又好气又好笑,说道:“若不是撞得巧,
师父你的性命是送在老顽童手里啦。 ”洪七公道:“我的性命本就是捡来的,送在谁手里
都是一样。 ”
黄蓉忽然想起一事,道:“师父,那日咱们从明霞岛回来……”洪七公道:“不是明
霞岛,是压鬼岛。 ”黄蓉微微一笑,道:“好罢,压鬼岛就压鬼岛,那欧阳克这会儿是半
点不假的成了鬼啦。 那日咱们在木筏上救了欧阳锋叔侄,曾听老毒物说道,天下只一人能
治得你的伤,可是此人武功盖世,用强固然不行,你又不愿损人利己,求他相救。 当时你
不肯说出此人姓名,现下我和靖哥哥湘西一行,自然知道此人除了当年的段皇爷、今日的
一灯大师,再无别个。 ”
洪七公叹道:“他若以一阳指功夫打通我的奇经八脉,原可治我之伤,只是这一出手
,他须得大伤元气,多则五年,少则三年,难以恢复。 就算他把世情看得淡了,不在乎二
次华山论剑的胜负,但他已是六十几岁的人了,还能有几年寿数?老叫化又怎能出口相求
?”
郭靖喜道:“师父,这可好了,原来不须旁人相助,奇经八脉自己也能通的。 ”洪七
公奇道:“甚么?”黄蓉道:“靖哥哥背熟了的那篇叽哩咕噜、咕噜叽哩,一灯大师译出
来教给了我们。 他吩咐我们跟你老人家说,可以用这功夫打通自己的奇经八脉。 ”当下将
一灯的译文念了一遍。 洪七公倾听之后,思索良久,大喜跃起,连叫:“妙,妙!瞧来这
法儿能行,只是至少也得一年半载才见功效。 ”
黄蓉道:“烟雨楼比武,对方定会邀欧阳锋前来压阵。 老顽童的功夫虽不输于他,但
此人疯疯癫癫,临场时难保不出乱子,须得到桃花岛去请我爹爹来助战,才有必胜把握。
”洪七公道:“这话不错。 我先赴嘉兴,你们两个同到桃花岛去罢。 ”郭靖不放心,定要
先护送洪七公到嘉兴。
洪七公道:“我骑你这小红马去,路上有甚危难,老叫化拍马便走,任谁也追赶不上
。 ”说着便上了马,骨都都喝了一大口酒,双腿一夹。 小红马向靖蓉二人长嘶一声,似是
道别,向北风驰而去。 郭靖望着洪七公影踪不见,又想起柯镇恶欲杀黄蓉之事,心中闷闷
不乐。 黄蓉也不相劝,自去雇了船,扬帆直赴桃花岛来。 到得岛上,打发船夫走后,黄蓉
道:“靖哥哥,我求你一件事,你答不答允?”郭靖道:“你先说出来听听,别又是我做
不到的。 ”黄蓉笑道:“我可不是要你去割你六位师父的头。 ”郭靖不悦道:“蓉儿,你
还提这个干么?”黄蓉道:“我为甚么不提?这事你忘得了,我可忘不了。 我虽然跟你好
,却也不愿给你割下脑袋来。 ”郭靖叹道:“我真不明白大师父干么生这么大的气。 他知
道你是我心爱之人,我宁可自己死一千次一万次,也决不肯伤害你半点。 ”黄蓉听他说得
真诚,心里感动,拉住他手,靠在他身上,指着水边的一排柳树,轻声问道:“靖哥哥,
你说这桃花岛美么?”郭靖道:“真像是神仙住的地方。 ”黄蓉叹道:“我只想在这儿活
下去,不愿给你杀了。 ”郭靖抚着她的头发道:“好蓉儿,我怎会杀你?”黄蓉道:“要
是你六位师父、你的妈妈,你的好朋友们都逼你来杀我,你动不动手?”郭靖昂然道:“
就是普天下的人要一齐跟你为难,我也始终护着你。 ”黄蓉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问道:
“你为了我,肯把这一切人都舍下么?”郭靖迟疑不答。 黄蓉微微仰头,望着他的双眼,
脸上神色焦虑,等他回答。
郭靖道:“蓉儿,我说过要在这桃花岛上陪你一辈子,我说的时候,便已打定了主意
,可不是一时兴起而信口说的。 ”黄蓉道:“好!那么从今天起,你就不离开这岛啦。 ”
郭靖奇道:“打从今天起?”黄蓉道:“嗯,打从今天起!我会求爹爹去烟雨楼助战,我
和爹爹去杀了完颜洪烈给你报仇,我和爹爹到蒙古去接你妈妈。 甚至,我求爹爹去向你六
位师父赔不是。 我要叫你心里再没一件放不下的事。 ”
郭靖见她神色甚是奇特,说道:“蓉儿,我跟你说过的话,决没说了不作数的,你放
心好啦,那又何必这样。 ”黄蓉叹道:“天下的事难说得很。 当初你答允那蒙古公主的婚
事,何尝想到日后会要反悔?从前我只知道自己爱怎么就怎么,现今才知道……唉!你想
得好好的,老天偏偏尽跟你闹别扭。 ”说到这里不禁眼圈儿红了,垂下头去。 郭靖不语,
心中思潮起伏,见黄蓉对自己如此情深爱重,原该在这岛上陪她一辈子才是,但就此把世
事尽数抛开,实是异常不妥,可是甚么地方不妥,一时却又想不明白。 黄蓉轻轻的道:“
我不是不信你,也不是定要强你留在这儿,只是,只是……我心里害怕得紧。 ”说到这里
,忽然伏在他肩头啜泣了起来。 这一下大出郭靖意料之外,呆了一呆,忙道:“蓉儿,你
害怕甚么?”黄蓉不语,只是低头哭泣。 郭靖与她相识以来,一起经历过不少艰险困苦,
始终见她言笑自若,这时她回到故居,立时就可与爹爹见面,怎么反而害怕起来?问道:
“你怕你爹爹有甚不测么?”黄蓉摇摇头。 郭靖再问:“你怕我离开此岛后,永远不肯再
回来?”黄蓉又摇头。 郭靖连问四五句,她总是摇头。 过了好一阵,黄蓉抬起头来,说道
:“靖哥哥,到底害怕甚么,我也说不上来。 只是我想到你大师父要杀我的神情,便忍不
住心中慌乱,总觉得有一天,你会听他话而杀了我的。 因此我求你别再离开这里。 你答允
我吧!”
郭靖笑道:“我还道甚么大事,原来只为了这个。 那日在北京,我六位师父不也骂你
小妖女甚么的?后来我跟着你走了,到后来也没怎样。 我六位师父好似严厉凶狠,心中却
是再也慈祥不过。 你跟他们熟络了,他们定会喜欢你的。 二师父摸人家口袋的本事神妙无
比,你跟他学学,一定有趣得紧。 七师父更是温柔和气……”
黄蓉截断他的话,问道:“这么说,你定是要离开这儿的了?”郭靖道:“咱俩一起
离开,一起到蒙古去接我母亲,一起去杀完颜洪烈,再一起回来,岂不很好?”黄蓉怔怔
的道:“若是这样,咱俩永远不会一起回来,永远不会厮守一辈子。 ”郭靖奇道:“为甚
么?”黄蓉摇头道:“我不知道。 但我见了你大师父的模样,我猜想得到的。 他单是杀了
我也还不够,他已把我恨到了骨头里去。 ”
郭靖见她说这话时似乎心也碎了,脸上虽然还带着那股孩子的稚气,但眉梢眼角间的
神情,似乎已亲见了来日的不测大祸,心想她料事向来不错,这次我若不听她的话,日后
若是有甚灾难降临到她头上,这便如何是好?言念及此,心中一酸,再也顾不得旁的,一
句话冲口而出:“好!我不离开这里就是!”黄蓉听了这话,向他呆望半晌,两道泪水从
面颊上缓缓的流了下来。 郭靖低声道:“蓉儿,你还要甚么?“黄蓉道:“我还要甚么?
甚么也不要啦!”秀眉微扬,叫道:“若是再要甚么,老天爷也不容我。 ”长袖轻举,就
在花树底下舞蹈起来。 但见她转头时金环耀日,起臂处白衣凌风,到后来越舞越急,又不
时伸手去摇动身边花树,树上花瓣乱落,红花、白花、黄花、紫花,如一只只蝴蝶般绕着
她身子转动,好看煞人。 她舞了一会,忽地纵起身子,跃到一株树上,随即跳到另一株树
上,舞蹈中央杂着“燕双飞”与“落英神剑掌”的身法,想见喜悦已极。 郭靖心想:“妈
妈从前给我讲故事,说东海里有座仙山,山上有许多仙女。 难道世上还能有甚么仙山比桃
花岛更好看,有甚么仙女比蓉儿还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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